第二章 永济保卫战(1 / 2)
陕西军渡过黄河后,归入第二集团军建制,直接指挥者是蒋介石的“五虎将” 之一卫立煌。五虎将有几种说法,不过最广泛的五虎将是指:刘峙、顾祝同、蒋鼎文、 陈诚,卫立煌。
卫立煌是从孙中山先生的卫士成长为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长官的人,他的作战艺术绝对是高超的。
陕西军的十七师和一七七师在中条山中与日军浴血奋战的时候,在晋西与日军作战的卫立煌接到蒋介石的命令,要去中条山中的垣曲县走马上任,直接指挥中条山保卫战。
然而,要从晋西去往晋南的中条山中,障碍重重,因为要穿越好几个敌占区, 而敌人的情报系统早就在山西渗透,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和前敌总指挥卫立煌要带着司令部穿越吕梁山区和日军重兵把守的临汾地区,前往中条山脉,实在太危险了。
参谋长郭寄桥为这次去中条山制订了好几个方案,而卫立煌听了郭寄桥的汇报后,比较赞同这样一条:由晋西渡过黄河,取道陕北,乘汽车到西安,再由西安乘火车到河南的渑池县,渡过黄河后,到达晋南的垣曲县,进入中条山区的腹地。
后来有书籍记载,卫立煌的延安之行,也与中共地下党员赵荣声的极力推荐离不开。赵荣声是燕京大学投奔延安的学生,后受党组织的委派,以安徽同乡的关系来到卫立煌身边,任文字秘书。
人们普遍认为,这段时间是国共两党合作的蜜月期,特别是在山西战场,国共两党的军队配合密切。
1938年2月,日军十万人沿太原正太路南下,企图一举歼灭山西境内的中国军队,进而全部占领山西。卫立煌和郭寄峤率领国民党军队组成的十四集团军在韩信岭一带布防,阻击日军十天,朱德得以率领参加太原会战的部队转移到了中条山和吕梁山中。随后,十四集团军向中条山中转移,然而,卫立煌的指挥部却被日军围困在汾河以西,共产党军队组成的十八集团军(即八路军)又派出部队截击日军,使得卫立煌能够由永和关渡过黄河,进入安全的延水关。
卫立煌一直想去八路军这支传奇部队的大本营延安看看。他一直想不明白这支装备简陋的部队,为什么会有那么强悍的战斗力。他想知道,昔日战场上的老对手,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又是什么力量,让这支打不垮的军队具有钢铁般的意志。
1938年4月的一天,卫立煌和他的战区指挥部20多人仅靠几条木船,从山西的永和关摇渡到了黄河对岸的陕北延水关,这是他们第二次沿着相同的路线渡过黄河。
渡过黄河后,他们分乘卡车,向延安驶来。
4月17日,卫立煌来到了延安,迎接他的是中央军委参谋长滕代远和八路军留守司令肖劲光。他们一起走向城中心的大教堂,当年,教堂是延安城里唯一算得上雄伟的建筑。
还没有走近教堂,卫立煌就看到了毛泽东。毛泽东似乎认出了卫立煌,他满脸笑容,早早伸出双手迎接。
卫立煌对毛泽东说,八路军打鬼子打得好,他非常钦佩,今天来到延安聆听教诲。
毛泽东说,卫将军是第一位来到延安的战区司令长官,和八路军友好合作, 今后这条路要一直走下去。
那天谈话的时候,毛泽东分析了抗日形势,并向卫立煌说明了7说军的困难, 八路军缺少弹药,缺少医药,夏天就要来了,而八路军还没有领到夏装。
卫立煌答应这些事情一一照办。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延安专门拿出最好的伙食招待卫立煌一行人,八人一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这顿饭给卫立煌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上世纪30年代, 在苦寒的陕北延安能够拥有这样的招待,实在是很难得的。
他们还在延安大礼堂里观看了陕北乡土味非常浓烈的歌曲演唱和舞蹈表演, 这些纯朴的来自于民间的歌舞,也让卫立煌记忆深刻。
这次陕北之行,彻底改变了卫立煌对共产党军队的态度,他对共产党军队能够在这样艰苦环境中,依旧坚持抗日,感到异常钦佩。后来,卫立煌就由反共急先锋,变为共产党的同盟者。
当天下午,卫立煌到达延安城外一个叫做二十里铺的地方时,突然听说林彪在这里养伤,决定去看看。
陕北很多地方的名字很有特点,比如七里铺、十里铺、二十里铺、三十里铺。 陕北有首非常著名的歌曲叫做《三十里铺》,开头唱道:“提起那个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这个名叫三十里铺的村庄顾名思义,就在距离绥德城三十里的地方。绥德,是古代边塞重镇。而卫立煌看到的二十里铺,则是距离延安城区二十里的地方。
当时,二十里铺住着林彪。
林彪和卫立煌一样,也是从一名士兵成长起来的,南昌起义的时候,林彪才仅仅是排长,来到井冈山后,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受到毛泽东和朱德的赏识,很快就提拔为军团长,指挥最有战斗力的一支红军。长征中,他一直担任开路先锋的角色,抗战开始,他担任最精锐的由中央红军改编而成的一一五师师长,并取得了全面抗战的第一场全胜——平型关大捷。
然而,就在全国人民都盼望着林彪能够在抗日战场上取得更大的胜利时,他却意外负伤了。
很多书籍都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林彪负伤的经过,它们说林彪穿着平型关战役中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骑着日本的大洋马,神气活现地走在晨雾中,结果被晋绥军的哨兵当胸打成了重伤。而这个哨兵是一个神枪手,他一直想在抗日战场上露一手,一直没有机会,因为中国军队一路都在败退,而机会终于来临的时候, 他击中的却是中国军队的名将林彪。
当年一一五师的卫生部长谷广善将军曾经详细讲述了林彪负伤的经过。林彪负伤的时候,并没有穿着日军军官的黄呢子大衣,而是穿着普通的灰色面料的八路军干部惯常穿的棉衣,而林彪的伤口也不是那些书籍记载的从前胸射入,而是从后背射入。
平型关大捷后,林彪带着一一五师指挥部穿过阎锡山的晋绥军防区。事前, 晋缓军已经接到消息,一一五师指挥部要从这里通过,可是还没有通知到连哨一级。当一一五师指挥部骑着战马从晨雾中出现在山西省隰县千家庄村的时候,林彪的马走得最快,和后面的队伍拉来了十几米的距离,一名叫做王璐生的晋绥军哨兵看到了晨雾中的这队骑兵,一枪将走在最前面的林彪打下马来。
王璐生使用的是三八大盖枪,这一枪从林彪的背部穿入,擦着脊椎骨,穿过肺叶,击穿了一根肋骨,从前胸透出,还将一截寸把长的肋骨击出体外。
此后,战神林彪被迫退出抗日战场,从山西前线退往陕北后方,进行疗养。 谷广善将军当年将林彪送到了黄河岸边,看着林彪坐上了西渡黄河的木船,然后返回五师。
这次,卫立煌来到延安,距离林彪负伤已经过了一个月。
林彪是一个伤病员,看望伤病员不能空手而去,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当时,卫立煌身上没有多少钱,就问随行的人谁有钱,都拿出来,结果, 这一行人仅仅凑起来600元钱,而600元钱是远远拿不出手的。按照当时国民党军队不成文的规定,看望一个将军,需要几千元的礼金。把这600元钱的薄礼送给林彪,还不如不送。
有人就说:既然这样了,那就干脆空着手去,看看林彪将军需要什么,以后补上。
卫立煌点头表示同意。
卫立煌和林彪见面,都有惶惶相惜的感觉。然而,考虑到林彪的身体原因, 卫立煌不便久留,两人依依惜别。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十年后,一对情同兄弟共同抗日的战将,在东北战场上兵戎相见。
那天晚上,在延安大礼堂的晚会上,卫立煌做了一次演讲。这次演讲本来是有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的,但是,卫立煌说得兴奋,干脆推开了讲话稿,即兴演讲。他的演讲中有这样一段话:“此次奉命赴西安,系指挥黄河两岸部队,继续坚持抗战,直到最后胜利。这次抗战中已把我国的弱点完全暴露出来了。第一是不团结现象,因而受到了局部失利,但由于抗战继续坚持,我们的弱点逐渐消灭了。 第二是缺乏组织,没有坚强的领导。今后要把全国人民组织起来,筑成一道万里长城,来打击日本强盗的进攻。”
他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喝彩。
第二天,滕代远和肖劲光接受毛泽东的嘱咐,一直把卫立煌送到了三十里铺, 然后才分别。
一个月后,卫立煌向八路军送来了 100万发子弹,25万枚手榴弹,180箱牛。
除此而外,还有八路军三个师的夏装、50部电话机、两部电话总机和部分医药用品。
这些战略物资当时是由一个名叫卢佐的人负责送到延安的。在延安,八路军兵站部部长杨立三喜不自禁,赠送给了卢佐十件日本呢子大衣、十支日本新式马枪、两匹缴获的日本战马。杨立三,长征时候抬着患病的周恩来走出了草地,解放后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部长。
这次延安之行,是卫立煌与毛泽东第一次见面,再见面的时候,已经到了 1955年。1955年,卫立煌将军离开香港,回到大陆,照样受到了毛泽东的亲切接见。 卫立煌辗转来到中条山后,将司令部设立在垣曲县莘庄。一时间,这个在地图上无法找到的小山村,成为知名度非常高的地方。中共多位领导人也都来到了莘庄看望卫立煌。
最先来到莘庄的中共领导人是刘少奇。1938年7月,刘少奇从渑池经过垣曲去往太行山根据地,他专门前来莘庄拜访卫立煌,并将三个月前卫立煌访问延安时,和毛泽东的一张合影,交到了他的手中。
—个月后,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和一一五师三四四旅旅长徐海东因为要去延安参加六届六中全会,也由晋东南的屯留县来到了垣曲县莘庄。当天,卫立煌专门带着郭寄峤等将领来到莘庄村口迎接,卫立煌看到朱德将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系着战士皮带,脚穿黑布鞋,脸色勘黑,精神饱满,神情和蔼,他感到很亲切。卫立煌没有想到八路军的总司令,居然如此朴素,又如此平易, 完全就是一个忠厚长者。
战区前敌总指挥的所有人都唱着《欢迎朱德将军歌》,这首歌曲的歌词现在已不可考。朱德和卫立煌携手走进会场,朱德将军作了演讲,他的演讲博得了满堂喝彩。
老人们说,那天,朱德和徐海东还与第二战区前敌指挥部的人举行了联欢会, 徐海东演唱“黄陂戏”。徐海东是湖北人,会唱这种地方戏。戏唱到一半的时候, 徐海东将军突然停止了,他说:“啊呀,后面的忘词了。”大家鼓掌欢笑,都感到这个八路军将军很亲切。
那天,八路军特务连和第二战区前敌指挥部的特务营还分别合唱歌曲。八路军特务营唱的是《国共合作歌》:“国民党和共产党,现在站在一条线上……”第二战区前敌指挥部特务营唱的是:“中华男儿血,应该洒在边疆上……冲!冲过山海关,雪我国耻在沈阳……”当时的气氛非常热烈。
朱德将军在莘庄停留了两天,和卫立煌亲切交谈了两天。他们除去睡觉时间, 都一直在交谈。临分手的时候,朱德赠送了卫立煌两匹缴获的日军战马,卫立煌非常喜欢,他赠送给了朱德100支新式手枪,还有一支美国产钢笔,上面刻着“卫立煌赠”的字样。
朱德离开后,卫立煌对他的文字秘书赵荣声等人说:“朱玉阶对我很好,真心愿意我们抗日有成绩。这个人气量大是个忠厚的长者。”
玉阶是朱德将军的字。
第二天,朱德将军到了河南渑池,然后乘火车到西安,再回到延安。
当年,无论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还是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 第一一五师师长林彪,都给卫立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朱德。两天两夜的深谈,让卫立煌彻底成为一个倾向于共产党的国民党高级将领。
当年,卫立煌指挥着山西境内所有中央军阻击日军,而朱德的十八集团军活动区域也正好与卫立煌属于同一个战区,所以互有往来,密切合作。
后来,在中条山保卫战中,卫立煌始终坚持和八路军的友好合作,中央军正面阻击日军,八路军破坏日军交通线,正因为两支中国军队同心协力,才使得中条山像一道利刃,切断了日军向西北进犯的企图。
国共两党的军队坚守中条山,一守就是三年。
国共两党的密切合作,很快就取得了一场大捷,这就是地方史书中记载的发生在1938年夏季的东坞岭战斗。
生活在中条山中的很多人看来,东坞岭战斗是长达三年的中条山保卫战的揭幕战。这也是他们了解到的发生在中条山的第一场取得大胜的战斗。
1938年夏季,日军为了肃清晋南的中国军队,打通同蒲线,为渡过黄河、威胁西北做准备,从河南的沁阳和新乡调来大量军队,兵分两路,一路直奔中条山中的垣曲县,一路来到中条山中的泌水县。
两路日军都遭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无法速战速决,只能向后方请求速发粮草。
1938年7月1日,八路军总部得到了一份情报,日军有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从河南进入山西的晋城、阳城、沁水,这支车队就是给前方的日军送给养的。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将这一情报通报了卫立煌,并指示三八六旅和决死三纵队配合卫立煌的中央军一起行动。决死队,又称山西新军,是抗战开始后共产党和阎锡山在山西成立的一支武装力量,决死队共分为四支纵队,很有战斗力。
当时,卫立煌是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前敌总指挥,朱德是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东路军总指挥。
朱德和卫立煌商量后决定,将兵力埋伏在沁水县境里的东坞岭。
7月25日,由300辆汽车组成的日军运输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泌水县境, 因为当时的沁水县城太小,日军的汽车停在城外的开阔地。
这支日军一路上都非常小心,步步谨慎,仅在渡过黄河的山西境内,从晋城到阳城再到泌水,路程仅有上百公里,就走了一星期。日军被中国军队打怕了, 他们一路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而胆怯,他们自以为这样就会万无一失。
埋伏在东坞岭的抗日名将李默庵的第十师已经等候了好多天,他们等得心急火燎,等待的时间越长,被暴露的危险越大。日军的飞机每天都在空中巡逻。这些汽车上的装备和粮食,维持着前方作战的上万日军的生命。
因为日军步步小心,迟迟不进入伏击圈,说军就展开夜袭,逼迫日军上路。 日军为了避免八路军偷袭,只得慢慢上路了,这300辆汽车,绵延40里,像一串乌龟一样,慢慢腾腾地进入了伏击圈。这一天是7月29日。
当年,东坞岭的道路非常狭窄,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深沟,地势异常险要。 日军也知道这段道路险象环生,所以,当走到东坞岭的时候,突然加快了速度, 想尽快通过,就在这时候,埋伏在山脊上的第十师的大炮打响了,一连三发炮弹, 击中了最前面的日.军汽车。前路被挡,所有的汽车都无法通过。日军开始向后倒车, 埋伏在另一面山脊的中国军队大炮又打响了,最后一辆汽车扭了两扭,着火了。
现在,日军汽车被堵在了东坞岭狭窄的路面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日军只好跳下汽车,向两边山脊上的中国军队展开反击。然而,占据了地利优势的中国军队将手榴弹和炮弹像下饺子一样扔进包围圈里,汽车的四周是一片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
这场战斗进行得很顺利,中央军和军像瓮中捉鳖一样,谈笑间,强“虏” 灰飞烟灭。三个小时后,战斗就结束了。2000多个日军几乎被全歼,300辆汽车一辆也没有开走。
这是一场中国军队占压倒性优势的伏击战,无论是从武器上还是从人数上, 日本军队都无法与中国军队等量齐观。中国军队在山脊上埋伏了很多门大炮,而日本军队手中只有枪支;中国军队是经历了一年艰苦磨砺的坚强之师,而日本军队是一支缺乏战斗力的后勤运输队。中国军队占据了山峰优势,躲在暗处,而日本军队在局促得无法转身的山谷间,一举一动都在中国军队的视线里。
这是一场比平型关大捷更为漂亮的伏击战,也是比平型关大捷战果更辉煌的歼灭战。
战斗结束后,沁水县各村的百姓兴高采烈,他们拿着面袋子和锅碗瓢盆,将汽车上的大米和罐头向家中搬运,能搬运多少就搬运多少。这是中条山中的老百姓第一次见到大米和罐头。
粮食搬运完了,枪弹搬运完了,剩下的汽车没有用处,因为当时中条山中用不到这么多的汽车,就算能够用上这么多汽车,仓促之间哪里能够找到300名司机?那时候在中国,汽车还是稀罕物。驻扎在晋城和临汾的日军已经来增援了, 中国军队放一把火,将300辆汽车全烧了。
东鸡岭附近的老人说:“那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汽车的爆炸声没日没夜地响起,这场战斗中逃跑的日本鬼子只有几个人。增援的鬼子听说战斗结束了, 也急忙返回了临汾和晋城,他们也不敢出门,因为出门就会遇到中国军队的伏击。”
还有的老人说:“那300辆汽车的残骸一直摆放在东坞岭,太多了,没法清理, 只有一些能够拆下来的小零件被人拿走了。上世纪50年代,大炼钢铁的时候,这些残骸都被拿去练了钢铁。”
几乎在东坞岭战斗的同时,一场更大的战役在中条山中的垣曲县境内的西阳河谷展开,史称“西阳河战役”,日军的称呼是“南阳圈战役”。
车国光当年是三十八军十七师上尉机要员,他经历了西阳河战役。
1938年6月上旬,一直坚持在晋东南高平阻击日军的十七师奉命开往晋南的平陆县茅津渡,归还第三十一军团建制。
此时,三十八军升格为三十一军团,但是下属部队还是赵寿山的十七师和李兴中的一七七师,人数并没有增加。不同的是,十七师升格为三十八军,下辖仅一个师,就是十七师,赵寿山任三十八军军长兼十七师师长,一七七师升格为九十六军,下辖也是一个师,就是一七七师,李兴中任九十六军军长兼一七七师师长。
十七师进驻到了山西省阳城县横河镇的时候,赵寿山接到了卫立煌的密电,密电中说,日军铃木师团和步骑炮特种兵两万余人,在豫撕乡一带集结,有西犯意图, 命令十七师进驻王屋山,和王屋山附近的八十一师一同坚守阵地,P且击日军。
王屋山,就是古代寓言故事《愚公移山》中所写的王屋山。
卫立煌的策略是,将垣曲的西阳河谷作为一个口袋,将日军聚而歼之。
1938年6月8日,日军开始进攻,50辆坦克和十余架飞机不断轰炸。八十一师仓促构筑的防线很快被攻破,师长贺粹之带领部队撤到了十七师的防线。日军开始进攻十七师阵地。
贺粹之,也是一员抗日名将,精习游击战。贺粹之的八十一师同样属于国民党军队中的杂牌军^但是它的战斗力和取得的成绩,也超过了很多装备精良的中央军。
车国光说,十七师官兵和八十一师同心协力,奋勇阻击,师长赵寿山、贺粹之亲临前线督战,多处阵地失而复得,达数次之多。因为伤亡惨重,十七师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战斗。到了第二天午夜,日军死亡将近400人,开始退却,战斗暂缓。
夜晚,车国光接到了卫立煌发来的急电,电文中说,第二战区决心将这股西犯之敌消灭在西阳河附近,已经命令围攻侯马的李默庵的第十四军赶来增援, 十七师必须将日军阻击在邵源、崔家庄、蔡家庄附近,达到歼灭日军的目的。
邵源,是一个镇,位于现在的河南省济源市,距离垣曲不到百里。
第二天拂晓,日军又向我阵地发起猛攻,先是飞机轰炸,然后是山炮轰击。 因为武器差距太多,人数又不占优势,中国军队损伤过半,赵寿山和贺粹之商量后, 决定渐次退却,将部队撤到邵源后,再进行阻击。
6月13日,日军开始全线反扑,激战半天后,八十一师后撤到了邵源镇,与十七师一道,同日军展开巷战。战况异常激烈,每一道墙壁,每一幢房屋前,都是喊杀声,都是飞溅的鲜血,都是倒下的躯体。有的墙壁前面,尸体层层累积, 摞到了墙头之上。
双方激战正酣时,车国光接到了卫立煌的一封急电,内容为:“限十分钟到贺师长、赵师长。第十四军现已到达皋落镇,预计寒日始能到达蒲掌附近,你师必须在邵源艰苦奋战阻止敌人前进,待十四军到达,各师进入蒲掌、双庙、南羊圈、 油房、芮村后,让敌西进,你两师在后面截断敌归路,策应李默庵部作战。卫立煌辰元戍参三。”
当时,卫立煌与各师的来往电报中,有灰日、真日、元日、寒日等名称,这是为了避免被日军破译而设置的特定时间称呼。电报中的最后一句,不是当事人, 也无法破解,可能也说的是时间。
又激战了两日十七师、八十一师伤亡大半,如果继续坚守就会全军覆没。
十七师副师长陈硕儒建议说:“邵源以北有一个村庄名叫北寨村,可以俯瞰整个邵源,如果占据此地,日军就不敢向西,就等于截断了日军进攻的路线。不如让部队收缩防守,派精兵占领北寨村,居高临下,则可阻击敌人。”
赵寿山命令两个加强营,配属师炮兵营和山炮连,集中在北寨村。另外,警卫连还每人一把二十响,每人十颗手榴弹,埋伏在北寨村前的壕沟里,等到日军接近,一举歼灭。
拂晓,也就是卫立煌电报中所说的“寒日”拂晓,日军集中500人开始进攻北寨村。
这一切都没有出乎十七师副师长陈硕儒的预料。在十七路军战士的记忆中, 陈硕儒是一个深有韬略、足智多谋的人。
500个日军冲到距离北寨村仅有三四十米远的距离时,埋伏在壕沟里的警卫连突然站起身来,日军仅仅能够看到他们的头部,而他们看到的是日军的全身。 他们拿起手榴弹,砸向日军,他们每个人都一口气将十颗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日军头上、肩上、腿上、屁股上,在竞相响起的爆炸声中,日军像被割倒的麦捆子一样,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片。然而,日军的战斗意志毕竟是顽强的,没有倒下的日军继续前冲,北寨村山岗上的重机枪响了, 密集的子弹像锯子一样,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锯倒了一片,又销倒了一片。
突然,天空中出现了日军五架飞机,飞机尖叫着掠过低空,几颗炸弹在高岗上爆炸了,中国军队的重机枪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午后,日军又增加了500人,向着北寨村蜂拥进攻,枪炮声响了一天,到了黄昏,双方展开了白刃战,日军退后。这天,坚守在北寨村的战士一天也没有吃东西。阵地前,日军丢下了 200多具尸体,被活着的日军拖到了后方。而坚守的中国军队也有150人献出了生命,其中包括一名连长。
十七师和八十一师以伤亡过半的代价,为李默庵的中央军第十四军赢得了布防的时间。6月16日中午,李默庵装备精良的第十四军进入阵地后,精疲力竭的十七师和八十一师拖着满身的鲜血,闪开了一条道路,让日军继续西进。日军像一头凶蛮的牤牛一样,撞入了十四军的包围圈。
日军进入包围圈后,十七师和八十一师又立即占领了邵源镇,扎紧了口袋。 这样,日军陷入了南北长20里,东西长8里的西阳河谷。
所谓的河谷,就是两边高、中间低的狭长地带,出口只有前后两端,如果扎紧了前后两端的袋口,日军则就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穷途末路,只能坐以待毙。
这场围困战打了十多天,日军负隅顽抗,一次次组织力量,想要冲破中国军队的包围,但是一次次都失败了。战后,据一个俘虏供述,在围困战的第一天, 一个联队长因为攻击不力,而被迫切腹自杀。
中国军队尽管将日军诱入了这一狭长地带,但是急切间无法吞下。这是一支日军的作战主力部队,而不是日军的后勤运输队,所以,东坞岭战斗中,中国军队能够用三个小时就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而这场战役,中国军队围攻十余天, 还是无法将日军咬死。
车国光在6月16日接到的卫立煌的急电是这样的:“限30分钟内到李军长、 赵师长、贺师长。窜犯西阳河之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已陷入我军包围。各军师长应亲督所属于筱日拂晓向当面之地展开猛攻,一举歼灭之。”
筱日,就是17日。
围攻这股日军的有五个中国师:赵寿山的十七师,贺粹之的八十一师,李默庵十四军所属的三个师(十师、八十三师和八十五师)。17日拂晓,每个师派出了一个加强团向日军猛扑,战况空前激烈。每个师仅仅派出一个加强团攻击日军, 说明中国军队伤亡惨重,无法组织更多的力量进攻。
五个加强团向日军发起不间断的冲锋,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也没有冲击到预定的位置。当天中午12时左右,日军开始施放毒气,毒气顺风吹到了中国士兵占领的阵地上,中国士兵无力进行攻击。因为伤亡过大,无法组织起更有效的冲锋, 中国军队被迫撤回到原来的位置。
卫立煌指示:“白天炮击,夜晚偷袭。”中国军队依照此法攻打十天,仍然未能奏效。
被围困在西阳河谷的日军,依靠空投来补充装备。中国军队缺乏防空武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军的飞机把大批武器弹药和粮食空投进西阳河谷。西阳河谷地势低矮,日军飞机一目了然。
第12天,中国军队第九军第四十七师赶到了,卫立煌立即命令再次攻击。
对中条山保卫战研究颇深的中共中央党校教授杨圣清曾经讲过这样一件事情。在西阳河战役中,一名中国军队的旅长穿着崭新的军装走过一座村庄,老乡们看到后,就问:“你去上战场,为什么要穿着新衣服? ”这名旅长回答说:“老乡你不知道,我们当兵的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出门打仗,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把衣服穿好,免得死了还要人入殓。”
中国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了战场。
攻击是在午夜开始的。漫山遍野的中国军队高声呐喊着,挺着刺刀,高举大刀, 冲向河谷中的日军。等到拂晓的时候,各支中国师都取得战果,第十师攻克了东坡,八十五师收复了李家谷垛,八十三师攻克了南羊圈,十七师攻克了茶坊,八十一师攻克了提沟。日军被压制在了一个狭小的包围圈中,即将被歼灭,中国军队胜利在望。
可是,天亮后,大批的日军飞机飞临战场,向着中国军队狂轰滥炸,中国军队无法继续冲击,无法抬头,无法与日军作战。万不得已,中国军队只能停止了攻击。
夜晚,车国光所在的十七师又组织了最后一场攻击,仅派出一营兵力,这是十七师仅能组织的最后一支攻击力量。当天夜晚,喊杀声通宵达旦,天亮后, 十七师九十八团一营营长呼品一和200多名官兵全部壮烈牺牲。
据十七师老兵回忆,在东渡黄河后的一年时间里,十七师伤亡近万人,也就是说,与日军作战一年后,十七师几乎全部换了一茬战士。老兵们,全部牺牲在了抗日前线。
至此,中国军队再也无力攻击了,只能将日军继续包围起来,防止突围。而日军,也没有能力突围了,他们躺在地上,等着日军的飞机空投给养。
接着,中国军队的视线里就出现了前来增援的日本军队,这支从绛县横岭关赶来增援的日军,装备精良,仅坦克车就有几十辆,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穿着土黄色衣服的军队。
史料记载:“1938年6月28日,日军调集5000人沿垣曲向东进犯,策应西阳河谷作战,同时,一万日军从沁阳出发,向西急进,妄图围歼中国军队。”
而此时,中国军队已经无力再打J去。
卫立煌命令中国军队渐次撤出西阳河谷,中国军队含恨离开。
被围困在西阳河谷的日军,未能全歼,实在遗憾。
战后,南羊圈和双庙村一带的百姓,捡拾手榴弹的木柄作为柴禾做饭,竟然整整烧了三个月。老百姓从地上随便抓一把土,就能找到弹壳。而在一棵大树上, 就数出了三十多个弹痕。
西阳河战役,中国军队尽管没有全歼日军,但是将铃木师团打得失去了战斗力。这是抗战初期最漂亮的一场围歼战,日军痛心不已,切齿痛恨,将这场战役写进了日本陆军教材中。
日军解除了西阳河谷之围后,又直扑垣曲县莘庄村的卫立煌指挥部,为了保存实力,寻机再战,卫立煌带着司令部转战到了平陆县太寨村。
垣曲县位于中条山的东北端,这场在日本教科书中被称为“南羊圈战役”的战争,一直作为反面教材让日军饮恨切齿。这场战役中,陕西军的十七师居功甚伟, 如果没有十七师的坚决阻击,就没有十四军的后方布防,也就没有这场胜利。
不久,在中条山的西南端,中条山的另一面,陕西军的另一支部队,刚刚渡过黄河的三十一军团司令部和所属各支小部队(不含十七师和一七七师),也在永济痛歼日军。
永济和陕西只有一河之隔,站在永济城墙上,就能够看到黄河向南流去。从 7卞济向西行走,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够走到黄河岸边。黄河的那边,就是陕西省朝邑县,一个现在已经消失了的县名,它的地域被并入了大荔县。
当时,孙蔚如刚刚渡过了黄河,立足未稳,日军就从运城集结了一个旅团的兵力,向永济扑来,企图将孙蔚如的三十一军团司令部赶入黄河。
三十一军团背水而战,稍微懂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死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死地。孙子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 然后能为胜败。”当陷入这样的死地后,如果万众一心,则可以反败为胜。
然而,历史上陷入如此死地,能够反败为胜的,又有几人?项羽破釜沉舟,说: “置之死地而后生”,结果成功了;韩信背水结阵,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终于胜利了;赵括被秦军切断后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结果全军覆灭;马傻独上高岗也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结果身首异处;张灵甫独上孟良崮,还是说: “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失败了……陷入死地而能够生存的,找遍历史,也仅有项羽和韩信,而失败的例子举不胜举。
今天,孙蔚如也要背水结阵。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警三旅渡过黄河后,部署在永济栲栳镇一带,阻击北面进犯之敌;教导团渡河后,集结在永济县、韩阳镇、风陵渡一带,警一旅第一团暂时归警二旅孔从洲指挥守备永济城关一带。
三十一军团军团部驻扎在永济县的六官村。孙蔚如在《第四集团军抗日战争概略》中曾写道:“该地前面强敌,后背大河,势甚艰险,但中条山为陕东屏障, 为敌所必争。”
在这里,孙蔚如将军写有七律一首:
烈烈金风荡寇氛,中条立马日将曛。
十年积恨还辽沈,百战提兵涉潞汾。
师克在和壮在直,汗挥如雨气如虹。
待看斩尽楼兰日,痛饮黄龙奏大勋。
渭南师范学院副教授王忙有这些年来一直挖掘陕西军在永济保卫战中的历史资料,由于他的努力,一大批被遗忘了的名字:邓祥云、杨法震、张希文、魏鸿纪…… 才开始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陕西军东征,警一旅一团二营营长邓祥云随队出征。
邓祥云是朝邑人,三十一军团从朝邑东渡黄河开赴抗日前线的时候,邓祥云回家看望,他的母亲当时已经双目失明。邓祥云向母亲说:“娘,我要去山西杀鬼子。”年老的母亲说:“你为国赴难,娘不拦你,娘也不要你牵挂,上阵杀敌, 是军人的天职,娘在家中天天给菩萨磕头,保佑你平安,等着你回来。”邓祥云说: “国家危难,军人战死沙场是尽了本分,如果我有一天牺牲了,娘不要难过。”母亲说:“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如果有一天我儿为国尽忠,娘就年年去山西给我儿烧纸钱。”
邓祥云就这样走上了山西抗日前线,后来,他牺牲在了山西战场。可惜,娘连他的坟墓在哪里也不知道。邓祥云牺牲后不久,他的母亲也去世了。
邓祥云的同村还有一个战友叫邓继忠,邓继忠向家中告别的时候,妻子拉着他的衣服,哭着劝他不要去。邓继忠把妻子一把甩开,大喊道:“国家养兵千日, 用在一时,日本人侵略中国,当兵的不去打仗,谁去打仗?”
邓继忠离开妻子后,也牺牲在了山西战场。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尸骨埋在哪里。
永济血战,一方是中国三十一军团警一旅第一团和警二旅,统一归孔从洲指挥,一方是日军二十师团三十九旅团。日军二十师团师团长是牛岛实常,下辖两个旅团,一是高木义人的三十九旅团,一是山下奉文的四十旅团。高木义人的经历语焉不详,而山下奉文则是日军名将,被称为“马来之虎”,当年横扫东南亚。 二战后,山下奉文被绞死在马尼拉。
当时的永济县城,不是今日的永济县城,它在今日的永济市向西十余公里处。 这里有王之换曾经登上过的鹳雀楼,他登上永济城墙还写了一首千古绝句《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里还有《西厢记》 中的普救寺,“红娘月下牵红线,张生巧会崔莺莺”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座寺庙里。
为了坚守永济,中国军民在城外挖掘了一道壕沟,壕沟深约一丈,宽约三丈, 又将黄河水引灌壕沟。为了对付日军的坦克,中国军民还在悬崖沟壑的背面,挖掘窑洞,躲藏其中,当日军坦克驶过后,中国军队冲出窑洞,可以直接攻击坦克的背部。
不仅如此,中国军队还将永济四座城门全部封死了。日军无法冲进来,中国军队也无法走出去。永济城,就是守城军队的坟墓。
大战在即,孙蔚如将守城部队上尉以上军官召集在盂盟桥一户农民的打麦场上,召开动员会议,与会军官振臂高呼:“永济在,我们在,永济亡,我们亡!” 大家热血沸腾,场面极为感人。
1938年8月12日,日军攻占永济北古城,日军坦克的隆隆履带声就响在耳际, 北面的尘土遮天蔽日,大队日军开来了。孔从洲亲临前线,他对手下将士们说: “黄河那边就是陕西,是我们的家乡,家乡父老都看着我们,我们誓与永济共存亡。 人家都叫我们陕西冷娃,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将士们齐呼:“有我无敌,有敌无我。让鬼子来吧,看他们有几下子。”
日军最先攻打的是城外的上下高市,坚守上下高市的是杨法震率领的一个营。 杨法震家在陕西兴平,三十一军团离开陕西开往山西前线的前一天,妻子方向知抱着四岁的孩子来到军营探望丈夫。妻子放心不下丈夫,要随队出征,加入三十一军团卫生队。杨法震说:“我先去山西前线,等我安定下来,就捎话给你, 你把孩子托付给二姐,就来山西相会。”杨法震没有想到,他一来到山西,就参加了永济保卫战,根本没有时间给妻子捎话。
战前,杨法震给营部的人说,等到永济战役结束了,就让妻子方向知过来。
杨法震的一营战士仅有500人,而进攻的日军兵分三路,多达1200人。
在一座桥头,曾离队远去,又归队赴敌的张黑龙所在的那个排坚守桥头,面对蜂拥而来的日军,他们手挥大刀,与敌血战,击退了日军的进攻。张黑龙浑身都是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排长面前,伸出了左手的五根手指,对排长说:“排长, 五个,五个,我杀了五个鬼子,军长不会处罚我了。”
说完后,张黑龙就倒了下去,脸上带着笑容。曾经打过他的排长,泪流满面。
日军又发起进攻,全排伤亡殆尽。尔后,日军攻向上下高市。
日军的大炮震耳欲聋,弹片纷飞。在上下高市,杨法震身先士卒率众拒敌, 接连打退了日军两次进攻。
很快地,日军又组织了第三次进攻。上下高市前是黑压压的日本兵。
杨法震对着战士们喊:“日本鬼子又来了,大家怕不怕?”
战士们喊:“怕个球!让鬼子来吧!”
很快地,枪声炮声响成一片。
激战三小时后,杨法震腿部中弹,倒在地上。身边的排长宁必成扶起杨法震, 杨法震说:“甭管我,打! ”
宁必成刚刚转过身,一颗子弹飞过来,穿过了宁必成的大腿,血流如注,昏迷过去。多年后,宁必成对我说:“那天,日本鬼子像蚂蚁一样,哇哇叫着向前冲, 鬼子的眼睛和嘴巴都看得很清楚。”
三八大盖步枪枪弹穿过了宁必成的大腿,说明当时敌我距离非常近。
杨法震让两个战士抬着宁必成下去,自己操起手枪继续向日军射击。战士们要抬走他,他说:“我腿不能动,双手能动,甭管我。”杨法震从身上抽出一片白布, 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然后,继续射击。
很多年后,我曾经问过宁必成:“当时,你们部队有没有军医?”
宁必成说:“哪里有军医啊,受伤了都是自己给自己包扎。”
当时,日军发现杨法震是中国军队的指挥官,就集中了几挺机枪,向着杨法震射击。杨法震身中数弹,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弟兄们,把鬼子赶出去!”然后, 就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陕西的《西北文化日报》以《永济之役,杨法震团附壮烈殉职》为题, 报道了他的事迹。妻子方向知看到报纸后,一下子昏了过去。
后来,国民政府给了方向知1200元的抚恤金,方向知用这笔钱创办了一所“法震小学”。现在,这所学校叫“法震中学”。
日军攻占了上下高市后,向盂盟桥、峨眉原进攻,企图从中心突破,将中国军队一分为二,但是遭到中国军队顽强阻击。日军曾经一度占领阵地,但是又被中国军队组织敢死队,手持大刀趁夜夺回。
8月16日,日军二十师团三十九旅团七十七联队约3000人,大炮20门,坦克10余辆,开始进攻中国阵地右翼,意欲夺取尧王台。
尧王台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而且阵地突前,较难防守。日军一旦进攻,尧王台就处于三面临敌的不利境地。尧王台被占,永济城内外都会暴露在日军的视线和火力下。
坚守尧王台的是步兵张志甲的一个营和炮兵赵益元的一个营,两个营协同作战。张志甲是陕西省大惹县人。日军冲上来的时候,张志甲对士兵们说:“只许进, 不许退,这是我们的阵地,甭说是他日本人,任何人来了,我们都照打不误。” 日军愈来愈近,他们完全就没有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他们冲锋的时候,连腰都没有弯一下,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直挺挺地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枪刺上挑着一?面膏药旗的士兵,张志甲操起一杆步枪,一枪就撂倒了枪刺上挑着旗帜的日军,他喊一声:“打鬼子!”身边战友的长枪短枪就一齐响起。张志甲弹无虚发,他一连打倒了五个鬼子,还忙里偷闲地对战友们笑着说:“日本人牛逼个锤子,我还以为是金刚之躯,弄了半天也是肉长的。”
战友们也戏逋地对着日本鬼子喊:“小日本鬼子,你牛逼个锤子。”
尧王台高处的大炮也一齐轰鸣,炮弹在日军中爆炸,一炸就是一大片。日军因为过于轻敌,第一波攻击很快就被打垮了。
日军第一波攻击失败后,马上组织起了第二波攻击,这次,日军像挨打了的狗一样,不得不小心谨慎。他们先用大炮对着尧王台高处轰击,想要摧毁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可是,中国军队的炮兵按照作战守则,打退日军第一波攻击后, 已经转移了阵地。
炮击过后,日军又一次发起了冲锋,这次呈散兵阵型,弯着腰身,不再昂头挺胸,不可一世了。日军走近后,张志甲大喊一声:“打鬼子!”埋伏在战壕里的士兵们长枪短枪又一齐鸣响。
激战中,张志甲身负重伤,无法站立。炮兵营长赵益元电话请示孔从洲旅长, 孔从洲让赵益元全面指挥炮兵和步兵,将张志甲抬下阵地。
张志甲对通讯兵说:“把咱们那几个连长叫来。”
几名连长冒着硝烟跑到了张志甲面前,张志甲说:“咱们是步兵,他们是炮兵, 但是打的是同一个敌人,你们一定要听从赵营长的指挥。”
几名连长含着眼泪,点点头。张志甲被一名战士背了下去。
午后,坚守尧王台的炮兵营和步兵营,与敌连番激战,在两排战士伤亡殆尽后, 终于丢失了阵地,被迫撤离。
日军3000重兵占领了尧王台后,将大炮架上尧王台,对着中国阵地狂轰滥炸。 同时,日军又出动了六架飞机,轰炸中国守军阵地。
形势万分危急。
孔从洲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尧王台。
一〇二团少校团附王经纶率队逆袭,终于将尧王台夺占。日军当时已经冲击到了远离尧王台的西姚温村,得知尧王台制高点被抢回,立即派遣一支部队,又夺回了尧王台。当天,尧王台几次易手,尸体枕藉,从台下一直铺到了台上。后来, 双方的军队都是踩着尸体向上冲锋。
黄昏时分,王经纶所率一营战士几乎伤亡殆尽,孔从洲被迫从战事已经极为紧急的西姚温阵地,派出三营七连战士前去增援尧王台。
这一连战士飞奔到尧王台时,尧王台已经被日军重新夺占。战士们顾不上休息,就参加了反击作战。一名连长、三名排长全部壮烈牺牲。一名绰号“小老虎” 的班长代理连长指挥,继续攻击。不久,班长又全部阵亡。一〇二团三营副官赵书文向孔从洲请缨出战,愿意代理连长夺回尧王台。尔后,中国军队从两面夹击, 终于重新攻占尧王台。而先期攻打尧王台的三营七连战士,全部牺牲。后期攻打尧王台的二营五连,全连!20人仅剩17人,而且17人全部负伤。
尧王台反复争夺,多达十余次。后来,日军依靠着优势兵力和优良装备,在付出了 500人的代价后,终于占据了尧王台。
日军占领了尧王台后,将西姚温村、万固寺、解家坟连成一线,这条线就一直绕到了永济城的后方。
为了阻击日军进攻风陵渡,切断三十一军团的后路,孙蔚如派出了装备最好的教导团增援前线。风陵渡是黄河边的一处著名渡口,日军如果占据风陵渡,就会源源不断地将军队运往黄河岸边,进而西渡黄河,进入陕西。而从陕西进入四川和当年国民政府所在的陪都重庆,易如反掌。
胥继武说,教导团其实就是司令部的警卫团,每人配置一把大刀,一支短枪, 一支长枪,保卫司令部的安全。教导团的士兵都有文化知识,所有军官都从军校毕业,以前是杨虎城的警卫营,后来扩充为教导团。
孙蔚如要将警卫团派往第一线作战,可见当时的战况有多么危急。
教导团有三个营,按照常规,第三营一般是做预备队。但是在团部分配任务的时候,三营营长张希文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来,他对团长李振西说:“现在三营的弟兄们都很不服气,他们让我过来领任务,而我就领到一个预备任务,回去给弟兄们没法交代。我们营一定要打先锋。”李振西拗不过张希文,只好答应了, 将第一营作为预备队。
李振西是孙蔚如手下四大虎将之一,另外三个是赵寿山、李兴中、孔从洲。 四大虎将,个个都身手不凡,智勇双全,威风八面。李振西是黄埔军校第六期, 而张希文是黄埔军校第九期,陕西渭南人。
三营在前,二营在后,教导团如霹雳雷霆,猛打猛冲,一举收复了已被日军占领的万固寺、解家坟,缴获了被日军抢去的我军两门山炮。万固寺边竹林密布,
日军遁入竹林后,仓皇逃窜。张希文带领三营一鼓作气,追击日军,来到西姚温村外的杨侍郎坟。
时已黄昏,苦雨凄风,四顾茫茫,不辨东西。张希文在杨侍郎坟等到李振西和第二营后,决定连夜进击西姚温村。
杨侍郎坟占地几十亩,古柏森森。当时,有一股日军埋伏在柏树上,几挺机枪的枪口对准了树下的中国军队。可是,因为天气阴暗,漆黑一团,阴雨蒙蒙, 中国军队无法看清周遭形势。
当时,有情报说,西姚温村已经被陕西军警二旅的一个营占领,事实上,日军此时已经在西姚温村埋下重兵,等待中国军队进入。
西姚温村里是敌是友?张希文派人侦察,感觉疑点重重。李振西与警二旅联系,警二旅证明说,当天下午,确实有一个营击退日军,占领了西姚温村。然后, 警二旅不知道的是,这个营在击退了日军后,并没有派兵防守这个村庄,而是继续追杀日军,致使西姚温村再次被日军占领。
当天的战场形势错综复杂,敌我双方犬牙交错,日军的编制被打乱了,我们的编制也被打乱了,敌我双方都只能各自为战。
西姚温到底是敌是友?张希文不愿再等,他需要趁着夜色穿过西姚温村,然后攻占尧王台。收复了尧王台,日军就必退无疑。
夜晚十时左右,张希文带着第三营600人依次走进了西姚温村。西姚温村一片寂静,静得让人感到心悸,耳边只有沙沙的落雨声。没有月光,眼前漆黑一片, 路边的房屋和树木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浮出海面的巨大的礁石。
张希文带着600人走进了西姚温村,走进了浓浓的黑暗中,直到最后一个士兵走进来。村庄的上空突然升起了一颗信号弹,埋伏在黑暗中的日军一齐冲出来。
然而,教导团第三营毕竟是陕西军中最强悍的部队,也是训练有素的,他们临惊不乱,立即依托着树木和房屋就地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