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3000壮士跳黄河(1 / 2)
这是西北大学教授张恒所著的一部作品的名字。
张恒这些年来一直穿梭于中条山中,打捞这段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历史。他在山西省芮城县陌南镇坑南村寻访到一名当年九十六军—七七师老战士的儿子张铁铮,他的父亲叫张道生。
张道生少年时代,考上了冯玉祥开办的西北陆军军官学校,校长是李兴中。1933 年,张道生参加了冯玉祥和吉鸿昌组织的民众抗日同盟军。后来,同盟军被蒋介石收编,张道生不愿被人低眼下看,就离开了同盟军,回到河南老家务农。后来,因为家乡遭了水灾,又来到山西省芮城县陌南镇坑南村居住。
1938 年秋天,一七七师开到了中条山中。有一天,部队行军,经过坑南村,张道生当时正在地里干活,突然看到军队中有几个自己在军校的同学,异常高兴。大家正在交谈的时候,当年的军校校长,现在的一七七师师长李兴中骑着马过来了。他看到张道生,就跳下马,对着他说:“国难当头,作为军校学生,不参加抗日,而留在家中,实在没出息,不应该。”李兴中说完后就离开了,而这句话却在张道生心中掀起了万丈狂澜。
张道生从同学口中了解到,他当年在军校的大队长贾振中,现在也在军中。贾振中当时担任一七七师—〇五八团团长。张道生一见到贾振中,就急切要求拿枪打仗。贾振中说:“现在不需要你打仗,部队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老乡不了解,你是本地人,又有文化基础,就在剧团里做宣传工作吧。”
那时候的剧团,其实就等于宣传队。人员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人,有的是从部队抽调的有特长的战士,有的是沦陷区的青年学生。每到一处,剧团就向当地群众宣传抗日,主要形式有大合唱、快板、小相声、地方小调等,演唱的歌曲有《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保卫黄河》《松花江上》等等,而快板、相声等节目,则是自编自演。那时候的农村没有娱乐活动,所以,剧团每到一处,都是人山人海,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就趁机宣传抗日,号召青年当兵杀敌。
除了表演节目外,剧团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刷写标语。没有原料,他们就因陋就简,自己制作,用锅底烟灰加水制作成黑色颜料,用白灰加水制成白色颜料, 在土墙上刷写。当时的标语主要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军民团结一条心;保卫黄河,保卫西安,中国抗日必胜;乡亲们,中华民族已到了生死关头;誓杀日寇, 还我河山……
1939年3月,一七七师开往平陆,张道生担任排长。进入5月,第一战区干部训练团在河南洛阳成立,轮流集训各部队营、连、排长,每期两个月。张道生作为第一期学员,参加了洛阳的培训。那时候,因为有中条山的屏障,洛阳暂未陷落。
在洛阳受训的时候,张道生听说了六六血战的情况,他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写道:
在我受训期间,六月份日寇集结兵力分九路在中条山一带进行大规模扫荡,一七七师受损失很大。当时一〇五八团在平陆一带作战。传来消息,我在芮城县东部陌南镇一带一七七师部分官兵和工兵营1000 多名官兵没有突围出日军包围,与敌展开拼死激战,最后因弹尽粮绝,陷入绝境。除战死的官兵外,剩余的官兵无一人投降。跳崖、投河,壮烈殉国。当时黄河南岸的国军不但隔岸观火,不给支援,更可恶的是还开枪射杀黄河北岸投河的士兵……
7月3日,张道生回到了中条山中,听到战友们说起六六血战的情景,悲伤不能自已,他在晚年告诉儿子说:“没有当过兵和没有参加过战斗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份感情的。”六六血战中,跳河的有一部分是青年战士,更大一部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这种惨烈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的家乡,而自己却存活了下来,所以, 这种负疚感陪伴了张道生一生。
1939年9月,为了纪念在六六血战中壮烈殉国。勇跳黄河的死难壮士,芮城县东吕村群众自发组织1000余人,召开追悼大会,前清秀才冯钰老先生撰写了这样三副对联:
斯世半贪生,孰是陷阵冲锋,节烈美名彰百代;若人不惜命,真乃忠肝义胆,猖狂勇气冠三军。
籍歌舞,慰幽魂,慷慨激昂大为若人吐气;借管弦,档节义,翁声梨韵直与烈士争光。
人都惜生,生无可称,虽生若死;尔不畏死,死得其所,即死犹生。
1940-年春,张道生升为一七七师辎重营第二连连长。当年9月,第四集团军就被调往河南抗日。1941年,没有了“中条山的铁柱子”,日军再次集结重兵进犯, 中条山很快就沦陷了。1科4年春,张道生参加了虎牢关战役,腿脚负伤。后,孙蔚如和赵寿山先后被调离,陕西军又被缩编为三十八军,蒋介石任命自己的嫡系将领张耀明任军长。张道生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军队,在河南洛阳做生意。抗战胜利后,他回到中条山的家中。
小时候的张铁铮经常能够看到父亲张道生一个人坐在黄河边的码头崖,一坐就是很久,满脸忧伤。码头崖就是六六血战中,一-b七师部分官兵跳入黄河的地方。 每年的清明节和十月初一,张铁浄都会跟着父亲来到码头崖,跪在地上,看着父亲泪流满面,焚烧纸钱。张铁铮不解其意,后来才知道父亲祭奠的是自己的战友。 父亲曾经给他说过,当年死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陕西士兵,人叫陕西娃,年龄都不大,离家很远。亲人们都不知道他们死在哪里,谁来祭奠,成了孤魂野鬼。在咱家门口,咱离得近,应尽点心,纪念他们是应该的。
张铁锋的记忆中,父亲张道生不喜欢喝酒,在村庄有了红白喜事的时候,他才会坐上酒桌。每次喝酒前,他都会端起一杯酒,倒在地上,说:“让我地底下的弟兄们喝吧。”他说的弟兄们,就是六六血战中牺牲的战友们。
1957年后,政治运动频繁,张道生不敢再去码头崖给牺牲的战友们烧纸钱了。 但是,每年的清明时节,和送“寒衣”的时节,张道生除了在祖坟上烧纸钱外, 到了晚上,还要在家门口画一个灰圈,开口朝东南方向,那是码头崖的方向,又烧很多纸钱。这种习惯一直坚持到他去世。父亲去世后,儿子张铁铮每年清明和“寒衣”节,照样给烈士们烧纸钱。
晚年的时候,有一次张道生告诉儿子张铁铮:“有朝一日国共再度合作,国家统一了,也重视了这段抗日历史,我可能就不在世了。但你们和后人不能忘了, 这里有很多抗日跳崖的烈士,当年抗战时这里跳黄河死的陕西兵太多了,他们都是从这一带跳下去的,都是二十左右和十六七的陕西娃……”
1988年农历二月十二,张道生去世了。他临终前还在说,他积累在心中最大的愿望是,国家以后能够实现统一,消除偏见,正视历史事实,给当年十七路军一个正确的肯定,最好能够在这里给十七路军的抗日将士树碑立传,让后人把中华民族遭受日本侵略的苦难史和牺牲的抗日英雄永记在心,若有那么一天,子孙们就到坟前告诉一声。
20 年后的 2008 年 12 月,一天,张铁铮刚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突然听到儿子说。陕西省和芮城县人民政府,还有陌南镇政府,准备在黄河边的圣天湖建一个抗日烈士跳黄河纪念碑。张铁铮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不已,连忙跑到陌南镇政府打听,镇党委书记姚康宁给了他一张名片,那是张恒的名片,上面印着“十七路军研究会”的字样。张铁铮看到名片,泪眼朦胧,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生前的部队了。
在镇政府,姚康宁还给了张铁铮一份《“圣天湖”建立跳黄河八百烈士纪念碑预案》和十七路军的一些材料。当天晚上,回到家中后,张铁铮兴奋得一夜没有睡着。天亮后,他来到父亲坟前,读了《纪念碑预案》,流着眼泪说:“爹,您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2010 年清明节,《中条山抗日英雄跳黄河殉国纪念碑》终于在黄河岸边的圣天湖畔落成了,碑文这样写道:
中条苍苍,黄河汤汤。三秦将士,华夏儿郎。
誓死抗日,英勇悲壮。中华英魂,民族脊梁。
血荐轩辕,捐躯炎黄。精神永存,源远流长。
丰碑巍巍,慰我国殇。昭示后人,自立自强。
李采勤出生在山西省永济市西姚温村,就是陕西军第一次东渡黄河后,三十八军教导团第三营营长张希文牺牲的那个村庄。在那次战斗中,教导团三营与日军激战一夜,仅有两人得以生还。李采勤曾经是三十八军独立四十六旅战士,是当年跳黄河后,仅有的少数生还者之一。
永济战役前,三十八军警二旅在西姚温村召开会议,旅长孔从洲讲了话,主要内容是中华民族到了危亡时刻,热血青年应该踊跃参战,保家卫国。17 岁的李采勤听了孔从洲的讲话后,热血沸腾。几十年后,他回忆说:“旅长讲话句句在理,是给咱老百姓说的。”
警二旅驻扎在西姚温村,和全村人都很亲,帮助村民干活,大家相处得就像一家人。部队上的少年很多,李采勤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玩,成为了朋友。
日本鬼子进犯永济的时候,警二旅要开赴前线,军情十万火急,作战部队已经开拔了,而后勤军需处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人背,李采勤就帮忙背这些军需用品,跟着瞥二旅的后勤部队走了。后来,他领到了一身黄色军装,登记造册的时候,也第一次使用这个名字。一年后,警二旅的番号改为独立四十六旅,驻地改为平陆县。李采勤又跟着部队从永济来到了平陆。
六六血战开始的时候,李采勤所在的部队坚守在一个叫做太阳渡的地方。他说,日本人有大炮和机枪,还有飞机,但是四十六旅只有汉阳造,那种枪根本就不好使,轻机枪也是非常少。日本人穿的是黄呢子衣服,四十六旅穿的是布衣服。
日本人打仗的时候,是先用飞机轰炸,然后大炮轰炸,四十六旅的炮本来就很少,更没有日本人的先进,被日本人压制着,使不上力。
李采勤看到远处一个叫做上梁村的地方,陕西军的一个营和日军打得非常激烈,隔着好远,都能听到密集的枪声和炮声,看到烟雾在很高的空中缭绕不散。后来,日军占领了上梁村,又向太阳渡进攻,李采勤所在的部队与日军一直打到了天黑。后来,没有了子弹,也没有援兵,他们只好向后退,这样,就一直退到了黄河岸边。苍茫的暮色中,黄河岸边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军人,都没有了子弹,日军越逼越近。机枪声“嗒嗒”地响着,向黄河逼近。没有办法,有人就从高崖上跳进了黄河里。
和李采勤在一起的是军需处的一名副官,他们都不会游泳,慌乱中找到了一根檩条。他们先把檩条扔进黄河里,然后扑下去,抱住了檩条,向河中心划去。
刚开始,在岸边的时候,他们的四周都是人,叫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可是划着划着,四周就没有了声音,也看不到一个人影。黄河水流很大,浪花四溅,一下子就将他们冲散了。
李采勤说,因为天黑,看不到跳黄河的有多少人,但是从愈来愈近的枪声中判断,日军至少有 500 人。在那种情况下,只有跳河和投降两条路,但是战士们宁愿跳黄河,也不愿投降。
李采勤和那名副官抱着檩条,向黄河对岸划过去。划到水中央的时候,对岸的枪声响了,黄河南岸驻扎的是胡宗南的中央军二十四师,他们向着黄河里的陕西军开枪。陕西军九死一生,逃离了日本人的追杀,又被中央军射杀了。
黄河北岸是日本人的机枪,黄河南岸是中央军的机枪,陕西军漂浮在浊浪翻卷的黄河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大多数人不是死在日本人或者中央军的枪口下,就是被黄河汹涌的波浪卷走。
张恒向我讲起这段惨痛往事的时候,痛哭失声,说:“两边都是枪打哩,咱的人哪里还有活路?”
平陆和芮城的百姓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也都泣不成声。
李采勤看到黄河南岸机枪喷吐的火舌,就赶紧又向北岸划,浑浊的河水协裹着他,一寸寸离开了南岸。他听不到枪声,只看到岸边枪弹的亮光。他的满耳都是波浪翻卷的声音,冰冷的河水激溅在他的身上,让他一阵阵哆嗦。
这一天是1939年6月6日,李采勤在黄河中漂浮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已经累得快要虚脱的李采勤终于划到了黄河北岸,幸好这时候日本人已经撤离了。后来李采勤才知道昨夜追赶他们的这股日军,在黎明时分开到了垣曲县,去与李家钰的川军四十七军作战。
李采勤上岸后,没有见到一个人,地面上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一眼望不到边, 但是死尸并不多。可见昨天晚上,有很多人跳进了黄河里。然而,在那种情势下, 黄河北岸日军用机枪扫射,黄河南岸中央军也用机枪扫射,跳进黄河的陕西军能到哪里去?只会被河水冲走。然而,李采勤回头望去,凌晨的河面上,看不到一个人。
李采勤一直向北走,一路都看到死尸,死尸太多了,到处都是。野狗在啃咬尸体,看到人来了,一点也不害怕,只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连续几日吞吃人肉, 让野狗变得面目狰狞狗胆包天。乌鸦一群群地落下来停落在死尸上。
走出了几里地,就走进了平陆县城。县城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片萧条。战前, 老百姓都躲到了山里。日军将所有的房屋都烧毁了,街道边只剩了被烧黑的砖头瓦块。平陆县很穷,人们靠天吃饭,粮食产量很低,一户人家要盖一间房屋,不知道节省了多少年,受了多少苦,而现在被日本人把平陆县烧光了。李采勤说, 日本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强盗。
天高地迥,号哭靡及,李采勤不知道部队开往了哪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后来,他遇到了一名叫做屈怀赢的战友,还有另外一名被打散的战士,三个人站立在旷野中,不知何去何从。后来,他们就来到了陕西省泾阳县屈怀赢的家中。
几年后,屈怀赢去世了,李采勤不愿意再呆在陕西泾阳。刚好这时候,家里人来信,让他回家,他就回到了山西省永济市,一直生活到今天。
很早的时候,我听到过“八女投江”和“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但是我不知道陕西军跳黄河的故事。
中条山保卫战老兵和老兵后代的讲述,让我知道了,抗战历史中,还有这样惨痛的一页。当年,他们弹尽粮绝,被日军的机枪逼到了黄河岸边,他们宁肯跳入黄河,也不愿投降日本鬼子。
跳入黄河的勇士,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十个八个,而是一大批。他们的年龄普遍都很小,大多数都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是十多岁的少年。然而,战争将他们推倒了死亡边缘,他们不得不用孱弱的肩膀,扛住隆隆驶来的战争履带。
当年跳黄河中,有一名战士没有跳入黄河,他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去,掉落在了岸边的杂草丛中,摔伤了,后被当地一名村民救起。这名战士叫陈志清,救人者叫杨继周。
1939年6月6日,陈志清所在的团伤亡大半,剩下的一部分战士,被日军逼到了黄河岸边。他们弹尽粮绝,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陈志清看到一老一少两个战士,手拉着手跪在地上,面朝陕西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就纵身跳进了黄河里。
那天,陈志清看到跳入黄河的,就有200多人。
日军的机枪声越来越近,陈志清也向黄河边跑去。地面上到处都是死尸,黏稠的血液流了一地,都没有地方插脚。
陈志清跑到黄河岸边的时候,也纵身跳了下去,他没有犹豫。和所有跳落黄河的战士一样,他宁肯选择死亡,也不愿被日本人俘虏。
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去,陈志清没有掉落在黄河里,而是掉落在黄河岸边的湿地上。悬崖上方,不断有水珠滴落,把这块土壤泡得松软,松软的土壤上长着茂盛的青草,所以,陈志清摔下来后,摔得满脸都是鲜血,好在暂时没有生命之忧。
跳落悬崖后,担心日本鬼子会搜索,陈志清拔了身边的荒草,盖在自己身上。 他向上望去,看到悬崖上方的树身上,还悬挂着被日军击中的战士的遗体,鲜血一滴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身边。
后来,山西省芮城县陌南镇大沟南村的村民杨继周来到黄河岸边割草,他翻开草丛一看,看到了满脸鲜血的陈志清。他的第一句话是:“啊呀,你还没死, 还活着……”然后,杨继周搀扶着陈志清来到黄河边,洗净了他脸上身上的血迹, 把自己身上的两个馍馍给了陈志清,把自己的衣服让陈志清换上,把陈志清的军装放在水中,让随河飘走。
杨继周只穿着一条大裤杈。他掖了掖裤腰,对陈志清说:“你赶紧走,不要到村子去,日本人都在村子里。”
两人交换了姓名等情况后,陈志清向杨继周磕了三个头,就分开了。
这一分别,两人再也没有见面。
那天,陈志清沿着黄河岸边行走,遇到了一支中国军队,他跟着这支军队继续打鬼子。
那天,杨继周在草丛中一直躲到了夜晚,然后穿着裤衩回到村中。
抗战胜利后,陈志清回到了家乡陕西西安,他一直挂念着在黄河东岸救了他一命的杨继周,不知道他生活可好。杨继周也一直挂念着那名负伤的战士陈志清,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后来,一次次运动接踵而来,陈志清想去看望杨继周,可是他不敢,他担心会给杨继周带来灾难。这段往事他也没有告诉儿子陈忠岳。一直到他弥留之际, 他才把陈忠岳叫到跟前,向他详细说了自己在山西省芮城县经历的这件事情,还有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和当时的情形。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忠岳也不知道父亲的救命恩人杨继周一家人生活怎么样, 他想去看望,却一直没有成行。
十七路军研究会成立的时候,陈忠岳找到研究会,把父亲的这段经历告诉了他们。
杨继周在中条山中默默地度过了一生,他常常会向女儿杨春生讲起当年陕西军抗日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六六血战的一天,杨继周和村人在土崖坡上躲避日军,突然看到远处跑来了三名中国军人,向着黄河的方向跑。那三名军人都负伤了,跑得很慢。几个村民看到来了自己军队的人,就跑出去想接他们过去躲藏, 但是这三个军人摇着手臂,不让他们过来,还大声喊:“不要来,不要来,日本人就在后面,危险!”他们不愿意连累村民,互相搀扶着向黄河边挪动。十几个日本人很快就追来了,他们包围了这三名中国军人,要抓活的,而这三名中国军人拉响了怀中的手植弹,和日本人同归于尽。
日本人退走后,村民含泪掩埋了这三名战士。后来,陕西军反攻,打了过来,杨继周和村子里很多人给陕西军抬担架。陕西军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甚至还跟着部队到了杨虎城的家乡陕西省蒲城县。
杨继周还给女儿讲起了当年在自己村中驻扎的那些士兵。他家住的是几个一七七师工兵营的战士,其中有一个年仅16岁的少年。麦子成熟的时候,这些战士帮助他们收割麦子,但是不吃他们家的饭。杨继周的母亲过意不去,就炸了一些麻花,让杨继周给他们送去。那个少年兵很俏皮,他把麻花折成了三节,一起放进嘴巴里,向别人说:你看我一口能吃三根麻花,第二天,日本人来了双方在村外的岭头交战,少年兵牺牲了,一起牺牲的还有50多个人。掩埋这些战士的时候,杨继周突然看到了那名16岁的少年兵,他的身上有日本人打的枪伤。 昨天还在一起玩的少年,而今天就成了这个样子,再也不会说话了,杨继周和所有的人都哭了。
杨继周临终的时候,也对女儿杨春生说,他很想念十七路军的陈志清,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生活好不好?
2008年,十七路军研究会一行人开着面包车从陕西西安来到了中条山中,在当年陕西军战斗过的地方祭奠烈士,车上写着“十七路军”的字样。他们开着车子来到芮城县陌南镇大沟南村的时候,正好被杨春生看到了。杨春生看到“十七路军”这几个字感到特别亲切,那是父亲生前多次给他提起的一支部队。杨春生想送给他们礼物,但是又不知道该送什么。他家有苹果园,就急忙跑回家中,捡了几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送给他们。他们拿着苹果疑惑不解,杨春生说:“我不是卖苹果的,这些苹果是送给你们吃的,我也是咱十七路军的人。”然后,讲起了杨继周救起陈志清的往事。
就这样,两家人终于相见了。杨春生说:“能够找到,真是天意。”
六六血战后,救护战士们的有很多乡亲。这些感人的事迹,至今还在中条山中流传。
平陆县沙口村的刘文英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他的父亲名叫刘克俭,是一名教书先生,当年也救过子弟兵。
刘克俭在世的时候,经常向女儿刘文英讲起六六血战的故事。
刘克俭小时候患过病,有点斑秃,所以他总是戴着帽子。六六血战的时候, 日本鬼子占领了沙口村,到处搜查抗日军人。刘克俭因为长期戴着帽子,额头上有帽檐压出的印痕,印痕上面的皮肤因为经常得不到太阳晒,是白色的。印痕下面的皮肤经常被太阳晒,是黑色的,鬼子就认为他是抗日军人,抓起来,带到了村口。村口还有一些人,都是被鬼子搜出来的抗日军人。鬼子用绳索反绑着他们, 赶往村外,进行屠杀。轮到刘克俭的时候,因为没有绳索,就将他和抗日军人推在了一起。
刘克俭背着双手,装着被绑住了,然后慢慢挪到了路边。路边,是一群鬼子抓来的村民,村民们赶着牲口,向前慢慢地走着,他们被日本鬼子抓来当民夫。 刘克俭慢慢地走到了一个老汉的跟前,老汉赶着大车,看到刘克俭,赶忙把牲口缰绳递给他,刘克俭一把抓住了,装成赶大车的人。
走不多远,日本鬼子就杀死了抓来的抗日军人。日本人是用刺刀把他们一个个挑死的,抗日军人们没有人求饶。按照《日内瓦公约》,这些抗日军人是俘虏, 俘虏是不能滥杀的,但是,日本鬼子却将他们残忍地杀害了。
杀害了抗日军人后,鬼子就用刺刀逼着刘克检,走向村庄的方向,寻找藏匿的抗日军人。村庄附近有几间破败的院子,院子里藏着很多弹尽粮绝的战士,他们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有的情急之中,找不到老百姓的衣服,只能穿着军装。 刘克俭知道这个院子,也知道这个院子里藏着上百名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的抗日军人,但是,他带着鬼子从这几座院子前走过,日军跟着他一直向前走。没有人会想到这几座长满荒草的废弃院子里,藏着上百名中国军人。
当时真是命悬一线,如果有一个鬼子出于好奇,向院子里走近一步,这上百名没有枪弹的抗日军人就会暴露,就会遭到杀戮。
这上百名军人都是被鬼子从北面的山上赶下来的。日军四面包围,坦克打头, 后面是小炮和机枪,而中国军队因为激战了好几天,已经弹尽援绝,只能不断后撤, 最后就来到了沙口村。沙口村少说也有几百名军人被包围在这里,日军的坦克和机枪架在村外,一家一家搜查中国军人,中国军人已经走投无路。
这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子弟兵,村中人都把自己的衣服让军人换上,刘克俭也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给一名抗日军人。可是,那时候的人都很穷,各家各户都很少有多余的衣服,很多军人没有换上老乡的衣服,就被凶残的日军抓起来带到村外杀害了。
即使穿着老乡的衣服,也很难逃脱日本人的迫害。日本人把所有男人集合起来,一个个检查他们的手掌。手掌没有老茧的,就被抓走。村中很多老人和妇女舍命拦住,说这是自己家的人。当时,有一个抗日战士要被日本人带走,刘文英的舅奶就踮着小脚,跑到这名战士的跟前,跪在地上,抱着这名战士的腿说:“这是我大娃,这是我大娃。”
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抗日战士被日本人带走了。
但是,由于刘克俭的保护,藏在村庄附近那几座破院子里的抗日军人,一直没有被日本人发现。
刘克检领着鬼子走过了藏匿着抗日军人的院子,一直走到了一个叫做后涧的村庄,指着远处茂密的树林。日本人看到天色已晚,担心会中埋伏,就架起机枪和小炮对着树林乱打一气。
趁着日本人朝着树林射击的机会,刘克俭一路飞奔,回到了那几座破院子里。 他对战士们说:这里不能呆了,赶紧跑:他担心日本人又会回来搜查。
担心战士们不熟悉路径,刘克俭带着这100多名战士,趁着浓黑的夜色,先向西走,走到一处山口,又带着他们向北走,一直走出了几十里地。这里已经属于张店镇,是日军的后方,估计没有危险了,刘克检和战士们告别,又趁夜色走回了村庄。
刘克俭上世纪80年代去世,享年69岁。
刘铁柱也是平陆县沙口村人,六六血战的那一年,他13岁。
日本人进攻沙口村的时候,刘铁柱看到有一个排的中国军人,蹲守在一座壤沟里阻击日本人。他们架着一挺机枪,机枪两边是几十杆步枪。很多日本人被打死在了阵地前面,攻不上来。后来,一部分日本人迂回包抄,从后面占据了壕沟的上方,向着壕沟疯狂扫射。这一排战士只有两名负伤逃走外,其余的都牺牲了。
后来,越来越多的日军包抄过来,抗日军人有一部分节节抵抗,跑到了黄河岸边,一部分被日军包围在了村庄里。
当时,刘铁柱在黄河河堤上,亲眼看到很多战士先把枪扔下黄河,然后就一个拉着一个的手,纵身跳下去。跳下去后,没有摔死的,就继续拉着手向黄河里走。 他们走着走着,河水就淹没了他们。他们被冲散了,水面上只剩下胡乱拍打的手臂, 后来就彻底被水淹没了,再没有漂浮上来。这些战士应该是都不会游泳的,他们幻想着手拉手能够抵御汹涌的河水。其实,黄河水很深很深,想要走到黄河对面是不可能的。
那天,跳黄河的人非常多,一片又一片,一波接一波。有的人会游泳,可是快要游到对岸的时候,对岸的中国军队向他们开枪,他们用尽了力气,总以为游到黄河对岸就安全了,没想到却被自己人打死了。黄河这边,日本人也架着机枪, 向河中扫射。两边的枪都在打,河里的人怎么会逃生?
到了后来,一名军官骑着马跳进了黄河里,他把马的肚带绳松开,这样马在水中游走的时候,呼吸就会顺畅些。这名军官快到黄河对岸的时候,举起手臂呼喊。 他上岸后,不知道怎么交涉的,黄河对岸军队的枪声才稀疏下来。
刘铁柱说,那天,除这个军官,他看到的再只有五个人活了下来。当时,日本人追赶很紧,有人赤手空拳跳进河中,有人抱着木椽跳进河中,可是因为木椽太细,人一抱着就沉了下去。有五个人拉来村中贾京运家的耕牛,他们骑着耕牛, 拉着耕牛的尾巴游过了黄河。陕西缺水,陕西军人中会游泳的很少,如果不依靠大型牲畜,是无法游过黄河的。
几天后,贾京运去到黄河岸边,把他家的耕牛又牵了回来。
那天,刘铁柱还看到日军骑着大洋马在河滩上追赶中国军人。6月份,天气已经很热了,日本骑兵担心太阳晒着大洋马,就找来两个草帽,中间挖个窟窿, 套在大洋马的耳朵上,给马遮阴。日本人虽然爱惜他的马,但是却对中国人很残忍, 他们一追上中国军人,就用马刀砍。
一直到了后半晌,日本人从黄河边离开了,刘铁柱的父亲才带着他回家。父亲拉着他的手,让他闭上眼睛不要看。他出于好奇,睁开眼睛,突然看到黄河河滩上到处都是死尸,有的肚子被日本人的刺刀挑开,肠子流了一地,有的浑身都是鲜血,缺胳膊少腿。那天看到的情景,让刘铁柱一辈子也不能忘记,一辈子都感到痛不可挡。
日军回到村庄后,把中国军人遗弃的步枪和衣服架起来焚烧。日本人看不上中国军队手中老掉牙的汉阳造,焚烧的时候,听不到爆炸声,说明这些步枪里已经没有了一颗子弹。然后,日本人又把他们的死尸集中在一起,从村民家中拆来门板和窗扇,架起来焚烧村庄里飘散的都是臭味。
然后,日本人把所有的中国男人都赶在一起,逼迫他们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手掌,看到手掌没有老茧的,就抓起来,用他们的绑腿绑起来。尽管很多中国军人穿着村民的衣服,但还是被日本人认出来了。除了军人外,日本人还抓了一些年轻的村民,也把他们当成了军人,这些人被日本人赶到了黄河滩上,一起杀害了。其中被日本人杀害的村民就有明杰、小勇、银禄、梁权等,这些人都是刘铁柱的左邻右舍,他认识他们。
沙口村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刘铁柱忘记了他的名字。这名男子当时在村外,看到日本人追过来,抗日军人在前面跑,他赶紧把自己的裤子脱下来,让抗日军人穿上,然后自己光着身子回到村庄。那时候,中国乡下人很穷,很少有人穿内裤。
这名男子来到村庄后,因为全身赤裸,就躲在了一棵树后,向一眼窑洞里的人喊话。窑洞里是一个老大娘,老大娘让他赶紧进窑洞躲日本人,他说他没有穿裤子,把裤子给了抗日军人。老大娘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身上穿的裤子脱下来, 扔给他。就这样,他才走进窑洞躲避。
刘铁柱说,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在帮抗日军人,因为抗日军人都是自己人。 刘铁柱的父亲,当时就把身上正穿的衣服,脱下来给了一名战士。
村庄里有一个人叫刘东芳,刘东芳的爷爷叫刘宗仁。刘宗仁在清理院子的时候,突然看到草丛里露出了一只脚,他惊呼道这里还有一个被日本人杀死的。” 正要拽他的脚时,草丛里的人说:“我还活着呢,还没死。”全家人赶紧把他拽出来, 一看,是一个抗日战士。
当天晚上,全家人给他做了饭,送他去北方寻找部队。
还有一名战士叫生贵,刘铁柱忘记了他的姓氏,也忘记了他是陕西哪里人。 当时日本人来到村庄的时候,生贵负伤了,躲在地窖里,幸亏没有被日本人发现。 日本人走后,生贵就在和刘铁柱隔两家的刘子健家住着养伤。刘子健家土地比较多,生贵身体恢复后,就在刘子健家扛长工。那时候的长工,也不像书籍中所说的《收租院》那样的没有人身自由的长工,刘子健也不是刘文彩、周扒皮那样的东家。生贵和刘子健相处很好,他主要在地里干活。刘子健家虽然富裕点,但是也仅能维持温饱罢了,不像电视剧所演的恶霸地主,鱼肉百姓,敲骨吸髓。
生贵个子很高,力气很大,枪法很准。有一次和人打赌,打远处的一个小东西, 一击就中。生贵和全村人都相处很好,村里人知道他是抗日军人也都很尊敬他。 他还曾经逗年幼的刘铁柱玩过。
后来,生贵打听到了自己部队的下落,就投奔部队去了。
刘铁柱还说起了刘克俭的事情,他说刘克俭是一名教书先生,他带着一些抗日军人趁着夜晚逃离虎口。那些军人有多少?刘铁柱说足有200人。
刘铁柱家前面不远有一处壕沟。那天日本人进村的时候,有十几个战士躲在了壕沟里,躲过了日本人的搜查。后来,他们问村民:“日本人走了没有? ”村里人说:“走了。”他们从壕沟里爬上来,去寻找自己的部队。
刘铁柱家门前的壕沟,现在还在。
在中条山中,我听到了这样一件事情,一名妇女为了救护抗日战士,而牺牲了自己的丈夫。
这一切是过去的黑白抗日电影中才会有的情节,但是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在茅津渡,日军包围了村庄,将村庄所有的男子集合起来,检查抗日战士,将所有疑似抗日的战士都用机枪打死了。剩下的男人,让村中的人们认领,有一名妇女, 领走了在自己家中驻扎过的一名抗日战士,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日本人带走了。
日本人带着这些无人认领的男子,让他们拉大炮,搬运物资。后来,这个男人再没有回来,不知道是被日本人打死了,还是失踪了。而那名女人,后来也变疯了。
这家人没有留下后代。
抗日战争中,最惨烈的,不是远征军松山战役,而是中条山六六血战。
抗日战争中,最悲壮的,不是远征军穿越野人山,而是中条山3000壮士跳黄河。
惨烈的六六血战终于结束了。
医药调剂师魏志鹏历尽磨难,死里逃生。当他听说一七七师就在十七师的附近后,就决定了去找一七七师。这次,他把那两个药袋子留给了十七师。
魏志鹏沿着黄河岸边,走向一^b七师的方向。他看到大战过后,黄河岸边漂满了死尸,那都是跳黄河的战士。魏志鹏看着这些战士,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很多年过去了,魏志鹏说起这一段,依然泣不成声。
黄河里有多少死尸?没有人数过,也数不清。但是,当地的老百姓说,最少也有1500具。
这些年来,张恒沿着中条山南麓、黄河北岸,一个村庄一个村庄调查走访, 统计六六血战时期跳入黄河的陕西军人数,最后得出结论:当年不愿投降,跳入黄河的有3000人。
张恒说,他采访到的每一个见证了当年历史的老人,说起跳黄河这段往事, 都泣不成声。
那天中午,张恒向我谈论陕西军跳黄河的情景时,我们哭了很久。
陕西军在中条山抗战中跳黄河的往事,一直不为外界知道。
最早向外界披露这件事情的,是当年的三十八军中尉机要参谋和译电员车国光。车国光是山西省垣曲县谢村人,改革开放后是垣曲县政协委员,每逢政协开会的时候,车国光就给另一名政协委员王华兴谈起当年在中条山中打鬼子的事情,
王华兴还是垣曲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车国光当年向王华兴谈起陕西军跳黄河的时候,很激动,他说:“这几十年形势变了,这件事情可能会震动世人的。”车国光让王华兴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 留给后人,盼望着多年后这段被淹没被忽视的历史能够重见天日。王华兴也想到, 以后可能会有人找他了解这段历史。
王华兴写好了车国光的口述史以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2009年7月,张恒来到垣曲县,找到已经退休了的王华兴。这一年,王华兴已经79岁,而车国光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王华光一见到张恒,就激动地说:“没想到我们两个人的希望和我的预料,今天,在我晚年的时候看到了。”
车国光第一次向外界披露陕西军跳黄河的历史,是在1986年5月,他的回忆文章收入了当月印刷的《垣曲文史资料》。在这篇文章中,他明确记载,当年从芮城县陌南镇跳入黄河的有1500人,这些士兵都是一七七师的。后来,张恒走访了平陆县的茅津渡、太阳渡、沙口、张峪等地,了解到当年独立四十六旅和独立四十七旅在这里跳入黄河的也有1500人。所以,六六血战的那几天,陕西军跳入黄河的共计有3000人。
事实上,当年的六六血战,战线沿着黄河岸边铺开了几十里,战争也进行了好多天,宁愿跳入黄河,也不愿投降日军的壮士,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跳入了黄河。
车国光当年告诉王华兴说,在陌南镇跳入黄河的,大多数都是从西安来的进步学生,他们不属于部队的编制,而是部队力量的补充部分,也就是说,他们属于一七七师的二线部队,当一七七师伤亡过大后,他们就补充进来。他们还不会打仗,甚至还没有学会打枪,很多人连武器都没有。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就被日本人分割包围了。他们赤手空拳,无法突围,就被逼跳入了黄河里。
车国光预言说,当有一天,这段历史被披露后,一定会震惊世人。
与此相类似的八女投江、狼牙山五壮士,我们耳熟能详,妇孺皆知,而3000 壮士跳黄河,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更应该引起世人的关注。
八年抗战中,还有比3000壮士宁死不降勇跳黄河更悲壮的事件吗?
没有了。
六六血战的时候,王华兴才九岁,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跳黄河的事情。王华兴家就在黄河岸边,他看到黄河上尸体漂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是比较集中的时间段,而在此前此后,还有尸体不断地从上游漂下来。
而能够亲眼看到上游尸体漂浮下来的,还有当年15岁的赵长贵。赵长贵家在垣曲县古城镇赵家岭,六六血战前夕,因为听说日本人要打过来,赵长贵就赶着牛来到黄河岸边半山腰的洞穴里躲避。他站在洞穴里,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脚下的黄河。
翻开山西地图就能看到,黄河在中条山之南,自西向东流淌,而中条山南麓的县域,自西向东为芮城、平陆、垣曲,所以,生活在垣曲县黄河岸边的王华兴和赵长贵,都能够看到黄河上游漂浮而来的死尸。
那天,赵长贵在洞穴里枯坐着,突然看到黄河上游漂来了很多死尸,他感到万分惊惧,黄河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死尸啊? 一会儿漂过来一个,一会儿漂过来一个,他无所事事,就开始数那些死尸,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啊呀五个了…… 他非常纳闷,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死尸?数到了三百多个后,天黑了,赵长贵就回到村庄。那时候,日本人不会在夜晚进攻,因为到了夜晚,他们的飞机、大炮、 坦克等重武器就不能发挥作用。所以,日本人就在夜晚睡觉。夜晚,赵长贵也能回到村庄了。
第二天早晨,赵长贵又来到了昨天那个洞穴里躲避日本人的飞机和炮弹,为了打发时间,他又开始数黄河里从上游飘来的死尸。他就这样数着,数了三天, 每天至少有300具死尸从他的眼前飘过。
第四天,赵长贵回到了村庄,不再躲避日本人了。但是,那些死尸从上游还漂来了好几天。
后来,赵长贵听到村里人说,这些死尸都是抗日官兵的。他们在上游被日本人包围了,被逼跳进黄河,有的人拿着木板和木头向河里面跳,有的人没有找到木板和木头,就手拉着手向黄河里跳。一到黄河里,木板和木头就被河水打翻了, 而波浪也把手拉着手的战士冲开了。很多人还没有到河中心,就被水冲走了。少数人饶幸快到了黄河对岸,却遭到岸上中央军的射杀,就这样,淹死在了黄河里, 随着水流漂走。
赵长贵的老伴车素梅当年只有八岁,她家在垣曲县上云岭,六六血战的时候, 她被父母带着,逃到河南济源一座叫做十八沟的地方躲避战火。六六血战结束, 日本人被赶走了,车素梅跟着父母来到黄河北岸,当时黄河水面也下降了。她看到黄河边的泥地上全是死尸,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铺了几十里长。少数穿着军装,绝大多数死尸都没有穿衣服,他们身上的军装都被波浪打开后又卷走了。 河水把这些尸体泡得鼓鼓胀胀,远离岸边的尸体都发臭了。
抗战老兵胥继武也向我讲起过跳黄河的往事。
前几年,有一本书籍记载了当年跳黄河的有800人,我就这件事情询问胥继武,他说,800的数字明显太少了,当时仅仅部队打捞上的尸体就有上千。
六六血战的时候,胥继武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特务连连长,负责司令部的安全。他说从陕西军东征打的第一次战役——永济保卫战开始,到六六血战前夕, 第四集团军和日军还打过很多次战斗,但是规模都不大,到六六血战的时候,日军一下子就集中了三万人,不但人数比中国军人多,而且武器还先进得多,日军有飞机坦克,中国军人没有,即使就步枪来说,中国的军队手中的汉阳造,也无法与日军手中的三八大盖相比。日军的后勤供应畅通,汽车拉着猪肉大米源源不断地开往前线,而中国军人饿着肚子打仗。这样对比起来,六六血战前期,中国军队的失败在所难免,而后期的中国军人绝地反击,反败为胜,就实在是一个奇迹和神话了。
那些天,胥继武带着特务连严阵以待,保卫司令部。他们把机枪架在山峁上, 趴在壕沟里,密切注视着张茅大道的情况。张茅大道,那是日军大部队和重装备能够进入中条山南麓的唯一通道。他们看到了那里的硝烟像蘑菇云一样升起来了, 听到了阵阵的炮声接踵而至,还看到了阳光下无数跳跃的碎片,那是双方的军队在白刃战,是刺刀和刀片上面的闪光。
六六血战结束后,胥继武才听说当时有很多战士跳入了黄河,他非常悲伤, 就和特务连的战士们跑到了黄河边的“三门峡”。三门峡是“神门、鬼门、人门” 的通称,是黄河边的一个地方,当时是一个大漩涡,不是今天的三门峡市,今天的三门峡市那时候叫会兴镇。过去的“三门峡”在黄河北岸,现在的三门峡市在黄河南岸。
在“三门峡”,胥继武看到黄河边的尸体一大片一大片,非常多,有男的,也有少量女子,绝大多数人的衣服都因为河水冲刷而剥离。战士们含着眼泪把这些尸体打捞上来,不知道他们的部队番号,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他们的家庭地址。 打捞上来的尸体,足有上千具。
这仅仅是被黄河水冲刷到三门峡的尸骨,而被黄河水冲没的,被冲过三门峡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战士们把尸体捞上来后,埋在了旁边的深沟里,深沟都被填满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家人也许一直在寻找他们的踪迹,他们的妻子也许一直在等待着他们回家,他们的孩子也许一直在盼望着能够见到爸爸。可是,他们会不会想到,他们盼望了几十年,寻找了几十年的那个亲人,在1939年6月6日跳入了黄河,被黄河带走了,他的所有痕迹,也都被黄河水淹没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自从知道了当年3000壮士跳黄河后,我的心就沉甸甸的。很多次在梦中,我梦见黄河铺天而来,它流的不是浑浊的河水,而是滚滚的鲜血。每次采访或者回家, 坐车经过黄河,看着河水,我都会浑身颤抖。我看到从远处的河面上,流来了无数的躯体,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圆睁着双眼,大张着嘴巴,无数的躯体铺展在河面上,遮没了河水,向着我滚滚而来
李武是陕西省礼泉县人。这些年来,他和母亲一直在寻找张怀德的遗骨。张怀德是李武母亲的叔叔,牺牲在中条山中。准确地说,是牺牲在中条山的六六血战中。
张怀德的部队番号是独立四十六旅七三六团七连,他任连长。张怀德生自小就没有了父亲被送了人家,但是养父对他很不好。
后来,张怀德参加了杨虎城的军队。军队先后驻扎在三原、泾阳、汉中等地。 张怀德在部队结婚了,妻子有文化,可能是部队驻地有新思想的女学生或者女教师,他们生过一个女儿,但是妻子和女儿都没有回过礼泉县老家。
抗战开始后,张怀德离开妻女,奔赴抗日前线。在永济保卫战中,张怀德所部伤亡惨重。永济保卫战后,他回到陕西省礼泉县老家接了一批新兵,然后又匆匆奔赴抗日前线,此后再没有回来过。他牺牲在了中条山战场上。
后来,李武的母亲,也就是张怀德的侄女,听说张怀德牺牲在山西省平陆县的东祈村,遗体先放在东祈村的一座寺庙里,后来不知道安葬在哪里。而他的妻子和女儿也都没有消息。
这几十年来,寻找张怀德的遗骸,一直是李武母亲的一个心愿。可是因为贫穷, 这个心愿一直到2009年6月5日才实现。
2009年6月5日这天,李武陪着母亲从陕西省礼泉县来到了山西省平陆县部官乡西祈村。西祈村就和东祈村紧挨着。西祈村有一个周仓庙,里面供奉的是给关公扛大刀的勇士周仓,香火很旺。在这里,李武认识了一名姓姚的老人,他叫老人姚爷爷。
姚爷爷快90岁了,他告诉李武说,他当年看到了在这里打鬼子的陕西军队。
日本人来到中条山南麓的平陆时,他仅有十几岁,父亲被日本人杀害了,而他被逼迫着和村中几个少年给日本人打柴。后来,村庄里来了一队中国军人,赶跑了日本人。
这支军队里人人都说着陕西话,他们对老百姓很好,帮助老百姓干活,老百姓也把做好的饭菜送给他们吃,大家相处得就像一家人一样。小时候的姚爷爷就曾经给他们送过饭。
这支部队里为首的是一个连长,有三十多岁,身材魁梧。他们是和部队失散了, 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后,来到了这里,当时已经弹尽粮绝,没有给养。每个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还有很多人的身上带着伤。
这一连人住在周仓庙里,那时候周仓庙有一个大院子。
每当到了夜晚,这些军人就出去了,因为没有了子弹,他们一人扛着一把大刀, 去偷袭附近的小股日军。天亮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人困马乏,背上扛着抢来的日军枪支。
后来,又有更多的陕西军队来到了东祈村和西祈村,这支部队终于找到了大部队。当时所有人都非常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大批的日军就来进犯,飞机整天在头上盘旋,炮弹就在村庄周围炸响,大部队要转移,留下这一连人阻击日军。
这一连人阻击日军长达一天,最后全部壮烈牺牲。
按照时间推算,这场战役就是1939年6月的“六六血战”。
日本人离开后,村庄里的人就收殓勇士们的遗骸。他们在村外挖了很多大坑, 一个坑里掩埋几名战士。那名连长也牺牲了,有一个老人把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抬出来,装殓了连长。人们把盛着连长遗体的棺材放在周仓庙里,等着家人来搬走灵柩。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只好掩埋在了村西边,并在坟头上栽种了一棵柳树,树立了一块木牌。每年清明节,村民们都自发来到坟茔前烧香上坟。解放后,这座坟墓被铲平了,墓碑也不见了。
尽管姚爷爷忘记了这名连长的姓名,但是李武断定这名连长可能就是自己的姥爷张怀德。
姚爷爷还带着李武找到周仓庙的管理员老杨,老杨的姑妈是这支部队一位排长的遗孀。排长牺牲在这里后,他年轻的妻子就从陕西来到这里居住,一生都陪伴着丈夫。后来,老杨也从陕西迁来了这里,照看姑妈。
老杨的姑妈已经很老了,耳聋眼花,当年的很多事情已经忘记了,但是她还记得丈夫所在的那支部队的连长姓张。
李武更坚定了那名牺牲的连长就是姥爷张怀德。
李武让姚爷爷带着,穿过村庄,来到了当年掩埋那一连战士和连长的地方。 他们看到眼前平畴漠漠,麦浪翻卷,当年的坟地,现在是一片杨树林,已经无法判定坟地在哪里。姚爷爷说,这周围一片,都是掩埋那一连战士和连长的地方。
李武和母亲跪在地上,母亲只说了一句:“叔叔,我看你来了。”就泣不成声, 悲痛欲绝。李武也哭倒在地,几欲昏厥。他们寻找了 70年,终于找到了亲人骨骸的下落。他们等待了 70年,终于能够给亲人烧一把纸钱。
临走的时候,母亲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小心地用塑料袋包裹着,带回了陕西。
70年过去了,不知道张怀德的妻子是否还在人世,他的女儿是否还在人世? 如果她们或者她们的后代能够看到我的这段文字,请与我联系,你远在陕西省礼泉县的亲人,一直在寻找你们。
石东学是陕西省澄城县城关镇长城头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寻找他的叔父。
石东学的叔父叫石积堂,当兵前在澄城县保安队供职,结婚有一年时间,当年2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