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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中条山失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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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血战后,从1939年下半年到1941年上半年,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日军对中条山的大型进攻,只有望原战役一次,时间仅十多天,就很快被第四集团军击败。很多老人都说,这将近两年的时光,是中条山八年抗战中,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1939年秋,卫立煌在第一战区司令部所驻扎的山西省平陆县太寨村,成立了一座儿童教养所。这所学校收养和教育的是平陆、夏县、垣曲、绛县等沦陷区的孤儿,学生最多的时候有500多人。

当年,儿童教养所没有校舍,太寨村的村民就腾出了 20多间房屋,做孩子们的教室和宿舍,而教师有30多人,有的是留学生,有的是大学生,他们教学有方, 知识全面,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他们讲课。

太寨村的老人们说,那时候,每到夜晚,学生们就集中在村庄外的打麦场(打麦场农闲时候就做了学生的操场),听老师们讲述时事,分析国际国内形势。讲完后,孩子们就一起唱起《义勇军进行曲》,嘹亮的童声在村庄的上空飞扬,惹来周围几个村庄的村民前来观看。

500名学生和30名老师集中在一起,吃饭是个大问题。他们的伙食只有依靠第一战区司令部接济,可是战时生活很艰苦,第一战区司令部也没有多余的粮食, 师生的生活费用就依靠河南省财政厅拨付。孩子们生活很艰苦,伙食以小米为主, 很少有面粉,也没有蔬菜,村民们就教老师怎么做黄豆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黄豆芽,成为了孩子们唯一的蔬菜。孩子们脚上穿的鞋,刚开始是用麻编织的,后来没有麻,就用草编织。孩子天性喜欢玩耍,在山路上蹦蹦跳跳,草鞋很不耐穿, 老师就给孩子们制作了木板鞋。在一 ±夬木板上钻几个窟窿,穿上麻绳,绑在脚上, 就制作成了木板鞋。

曾经有一次,学校断炊了,没有吃的,老师就带着孩子们集体讨饭,一直从平陆走到了夏县募捐。没有经历过抗战年代的人,是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孩子有多可怜。

即使条件这么艰苦,这所学校都一直没有停办。老师和学生都知道,这种平静的学习生活实在来之不易,和沦陷区战火纷飞中流浪的孩子们相比,他们已经算是幸福的了。

这所学校除了教授孩子们文化知识,还教会孩子们一些战争中的生存技能。 组织学生军训操练、救护伤员、制作担架,还教孩子们如何辨认路标、寻找队伍、 避开地雷、看星星和树木辨别方向。

闻喜县抗日民主县政府也在该县的大峪村开办了一所学校,教师只有两个人, 都是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学校设在一座荒芜的破院子里,学生有50多人,都是孤儿。当时,老师带着学生一起在院子里拔除荒草,平整土地,夯实台阶,自制桌凳。没有蔬菜,孩子们就在旷野寻找野菜,没有厨师,两名老师就亲自切菜、蒸馍、 煮饭I没有柴禾,老师就带着孩子上山砍柴,没有床,两条凳子并起来就是床。

这两名老师,一名叫剡希何,一名叫张吉辰。

剡希何是山西牺盟会成员,幼年丧母,成年后又目睹父亲、妻子、岳母被日军炸死。他自费办学,不收一分钱学费,不拿一分钱工资。有一次,几个孩子不好好读书,他痛心责问:“国难当头,咱们在啥情况下学习,你们为什么还不用功?” 几句话说得顽皮的孩子痛哭失声,此后就努力学习。

抗战时期,中条山中的学校,可能就是全世界最简陋的学校。

即使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学校仍旧在开办。因为孩子们,就是国家的未来。

中条山战役后,日军占领闻喜县,大略村的学校被迫停办。日军宪兵队抓捕了剡希何,威胁引诱他替日本人工作,他凛然斥责,毫不畏惧,日军用各种酷刑折磨,也不能让他屈服。汉奸让他写自首书,他写出了一段《离骚》,让汉奸狼狈不堪。

后来,日军将他吊打了一整夜,脖子上挂了一桶水,腿上吊了一桶水,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仍不与日本人合作。之后,惨死狱中。

战争让孩子们改变了生活方式。

山西垣曲县的谢村,现在叫允岭村,抗战时期,本该在学堂里书声琅琅的孩子们,也被推上了战争的舞台。

当年,儿童团都会唱这样一首歌曲:

四更五点整,太阳往上升,

儿童团去站岗,盘查行路人。

我们在黑白电影中经常能够看到的儿童拿着红缨枪站在村口的情景,在抗战时候再普通不过了。当时,为了防止敌人搞破坏,村政府和农会经常组织儿童团在路口放哨,村村如此。儿童团员们年龄虽小,但是他们认真负责,有路条,行迹正常,才会放行t如果没有路条,行踪可疑,则会被带到村公所。

著名作家周立波当年陪着美国观察员卡尔逊在晋察冀解放区行走了两个月, 他将自己的见闻写成了很多篇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说,他们冬天的时候,看到一座村庄的儿童团,有行人的时候,他们就拿着红缨枪上来要路条,没有行人的时候,他们就在冰冻的小河上滑冰。

这个周立波,是写出了《暴风骤雨》《山乡巨变》的大作家周立波,不是上海那个在电视上表演海派清口节目的周立波。

这两年里,中条山风平浪静,生活恢复到了日军没有进犯时的安逸和悠然, 对妇女的教育也提到了议事日程。当年,中条山中流行一本《抗日妇女读本》,长四寸半,宽三寸,麻纸印刷,封面是两个短发妇女头像,以中国地图为背景,封面下印“太岳妇女救国会编”。太岳地区,当时是陈赓领导的八路军游击区,中条山中流行八路军编写的课本,可见当时国民党军队与八路军来往的密切。

这个读本的第一课是这样写的:

妇女,中国妇女。中国同胞四万万五千万,妇女就要占一半。

第十课题目叫《学本事》:

多识字,勤学习,算账记事能写信,看报读书了解国家大事,提高文化政治水平,办事能干,人人不小看。

第十四课是《春耕》:

春天到,暖洋洋。妇女们,齐劳动。拾柴,担水,把饭送,打沙,撒种,换苗子,努力春耕,把地种。

而第十五课《秋收》则是这样写的:

秋天到,秋风凉,谷子玉米都成熟。快收,快打,快快藏,男女老少齐上场,打下粮食满仓库,军民吃饱打东洋。

不能不说,这是一本极好的妇女教科书,不但教会了妇女识字,还教会了妇女做人的道理。语言朗朗上口,道理浅显易懂,这样的课本,比那些长篇累牍的政治教材要好很多。

因为没有战争,军队也就由“军用”转为“民用”。

当年,三十八军九十八团防守平陆县张店镇岭后村周围几十里的山岗。张店镇,就是张茅公路的起点。张茅公路是日军机械化部队进攻中条山。强渡黄河的唯一一条通道,日军如果大举进攻,坦克重炮必定会从这里走。九十八团是三十八军一个主力团,团长张恒英是一员猛将,三个营长崔治堂、范文英、李森都是共产党员。范文英牺牲后,谁担任了二营营长,我没有查找到。

因为张店镇地理位置极为险要,所以孙蔚如和赵寿山就把一个主力团放在了这里。

望原血战后,日军被打怕了,再没有对中条山兴兵,九十八团的战士们就做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情”。

因为张店镇海拔高,地处山区,百姓缺水吃。最初人们靠吃井水,然而几十丈深的井里,每次也只能绞上半桶水,根本无法供应人们吃水。后来,百姓就从几十里外的山沟里驮水吃,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每家每户每天都需要一个人专门运水。家境殷实的人家吆着牲口,牲口背上驮着两个木桶;家境贫寒的人家,就只能挑水吃了。一来一往,上百里山路,其艰苦可想而知。

吃水成了平陆县张店镇人祖祖辈辈的大难题。

九十八团来到后,战事不紧张,他们就谋划着怎么解决百姓的吃水问题。山上有泉水,战士们想把泉水引到村庄里,但是泉水和张店镇的很多村庄都相隔几十里,而且翻山越岭,道路崎眍,怎么办?这难不倒九十八团。九十八团属于杨虎城的部队,杨虎城的部队里有一大批军官当年毕业于陕西测绘学校,比如司令孙蔚如和特务连连长胥继武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测量绘图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九十八团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挖掘渠道,铺设管道,仅修建的水渠就有15里长, 将山上的泉水引到了山下,解决了张店镇周围几十个村子祖祖辈辈都发愁的吃水问题。这些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除过吃水外,百姓们还用它浇地,自古以来张店镇都是旱地,而九十八团让这些旱地变成了水浇地,粮食的产量翻了番,百姓脸上笑开颜。

这条水渠受惠的村庄有北吕、南吕、下郭、晴斑、上吉、下吉、下沟、冯卓、 营村等几十个村庄。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当地人吃水和浇地还是依靠这条水渠。 最近这些年因为气候变化,水量减少,但是上吉等村庄还是依靠这条水渠生活。 一条水渠造福了几代人。

中条山中很多老人直到现在还能记得当年杨虎城的部队和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他们说每到收获和播种季节,这些士兵就来帮助他们干农活,把收割的麦子背到打麦场,碾净晒干,给他们装进粮仓里。干了这么多的活路,却从来不吃他们一顿饭。这些士兵们对老百姓就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看到有活就帮忙干, 挑水扫院,劈柴下地,老百姓的所有活路几乎都被他们承包了。逢年过节,这些士兵们就买些肉和酒,然后请村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去吃饭。老人们和那些军长师长们坐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一点拘谨和生疏。军官们还上门给家家户户拜年, 给村子里的孩子发压岁钱。

芮城县陌南镇道东村的人们现在还能记得当年驻扎在村庄的赵连副。赵连副, 就是我在这本书开头写到的那个至今尸骨不知道被搬到哪里的赵连副。赵连副有一匹高头大马,宝贝得不得了,谁都不认,只认赵连副。这匹马确实漂亮,浑身红毛, 没有一根杂色。村庄里有人娶媳妇,想借这匹马,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找赵连副,没想到赵连副一口答应了。娶媳妇那天,因为这匹马性子倔,不认别人, 赵连副就牵着战马,战马上骑着新郎官,新郎官戴着红花,一路神气活现地走过来。 村中很多人当年都是这样娶媳妇的。时隔几十年后,村中的老人们提起这件事情还感慨万千:“自古到今,有谁娶媳妇的时候,是军官给你牵马?我就是这样的。”

1940年10月,第四集团军突然接到命令,移防至黄河南岸的洛阳以东,守备偃师、巩县、汜水、荥阳、广武百余里防线。中条山防务移交给胡宗南部队和友军约17万人接替。

据很多资料记载,将第四集团军调离中条山的原因是,蒋介石看到这支军队和共产党走得很近,担心会赤化。

第四集团军离开中条山的时候,村村悲恸,哭声一片,大家难分难舍。很多老人告诉我说,没有人组织,大家都是自发地送别军队,一直送到了几十里外。

第四集团军在中条山坚守了将近三年,有21000人牺牲在了这里。而与第四集团军交战的日军第十七师团,代价更为惨重,仅仅补充兵力,就达到十九次之多。 也就是说,第四集团军将第十七师团打残了十九次。

从六六血战后的1939年夏季,到1941年春季,这时期的中条山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气氛,日军11次进攻都被中国军队击败,中国军队还主动出击,歼灭日军。 在中条山以北,八路军力量逐渐壮大,组织了百团大战,对日军的运输线构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很多人都认为日军不可能会对中条山构成威胁,认为中条山坚如磐石。当年的很多大学毕业生,都将到中条山工作作为首选。

危急却已经在潜滋暗长。

1940年底,鉴于对华战争已经开始了三年半,远远超过了战争初期狂妄叫嚣的“三个月灭亡中国”,日本政府做出了 “必须迅速解决中国事变”的决定,要求“在 1941年秋季以前,改变预定计划,不放松对华压迫,准备在夏秋之际,进行最后的积极作战,力图解决中国事变。”这一段时间,日本陷入了中国战场的泥淖之中,难以自拔,当初以为只要占领了中国的首都南京,中国就会投降,结果中国没有投降,日本又以为只要占领了中国的东南沿海工业城市,缺少了战略物资的中国就会投降,中国还是没有投降,日本还以为只要在正面战场取得了一连串胜利,中国就会投降,结果中国依然没有投降。日军掉入了中国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就像大犍牛掉进了水井中一样,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战争的发展趋势是,日军越打下去,情况越糟,他们的战略物资越缺乏,他们的士兵越打越少,中国的士兵越打越多,他们无法与中国打赢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他们耗不起。

中条山已经打了将近三年,日军还是无法逾越中条山 >不能逾越中条山,就不能渡过黄河;不能渡过黄河,就不能进入西北;不能进入西北,西北的兵力就会源源不断地运往中条山。日军终于等不及了,决定孤注一掷地解决中条山问题。

日军认为“由于山西省西面有以延安为根据地的共军,南面黄河南岸有中央军第一战区的军队活动,治安情况极为恶劣,河南、山东两省的治安也不稳定…… 主要占领区域的治安现状,其安定程度的顺序是三角地带、武汉地区,以华北最差”。

为了免除后顾之忧,1940年12月26日,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和参谋总长山杉元提出了 “不要单纯考虑南方,要确立以中国北方问题为主的方针”。直到这时候, 日本人才意识到了中国的游击战已经成为一种战略,意识到了即使占领了中国所有的大城市,中国还是中国人的,即使占领了中国所有的土地,中国也依然是中国人的。中国人依靠着劣等的装备和机动灵活的战术,照样让他们昼夜不安,鸡犬不宁。中国的抗战国策是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成大胜,日本人占领中国再多的土地,也无法取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1940年1月30日,日军大本营提出了作战方针:“1941年度的作战,根据当前任务,大致确定现在的占领区,尤其是夏秋季发挥综合战力,对敌施加重大压力。 特别期待在华北消灭山西南部中央军之一部。”山西南部,就是中条山,日军将目标对准了中条山。而中条山,则是中国军队在黄河北岸唯一的一块根据地。

1941年春天,日军开始秘密向中条山集结,决心一劳永逸地割断中条山这根 “盲肠”。

1941年的国际形势发生了逆转,国际局势对已经艰苦抗战了四年的中国非常不利。

1941年4月10日,日本秘使松冈洋右,从德国经过苏联返回日本,中途滞留莫斯科,与斯大林密谈。当时,苏联东面是日本占领区,西面是德国占领区, 斯大林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就于4月13日签订了《日苏中立协定》,明确规定:“如果缔约国之一方与他国发生战争,另一方须严守中立,不得干预。”当时,日军在中国战场裹足不前,想调关东军南下增援,又担心苏联会在背后猛敲一棒,而这个协约的签订,就让日军免除了后顾之忧。

1941年4月中旬和5月初,日军从东北、华北、华中等地,抽调兵力,解决中条山问题。

这时候,日军参与进攻的兵力有:第一军编制的三十三师团、三十六师团、 三十七师团、四十一师团,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第九旅团、第十六旅团,另外还有骑兵第四旅团。兵力计有四个师团,四个旅团,总兵力有10万人,另外还有化学兵、空降兵数千人。日军总指挥为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

而此时中国部署在中条山的军队有17万。

17万劣等装备的中国军队,无法对10万日军构成威胁。很多专家认为,抗战初期和中期,因为武器装备、人员素质、身体状况等原因,一个日军的战斗力相当于三个中国军人的战斗力,那么,10万日军,就需要30万中国军人来抵挡, 这样才会打成平手。而抗战后期,由于滇缅公路开通,美国武器源源不断进入中国, 而日本在前线伤亡很大,后方仓促组织起来的军队缺乏训练,此消彼长,中国军人的作战能力才能赶上日本军人。

所以,日军即将发动进攻的这一场中条山战役,中国军队注定是要失败的。

再来看看日军的这些部队。

排在最前面的三十三师团是刚刚从江西调来的军队,师团长叫做稷井省三, 这是一个极为刚愎自用又自以为是的老鬼子。在1941年3月,樱井省三接到了调往山西战场与八路军作战的命令,就决定在江西对中国军队再发动一次攻击,打赢之后,掉头就走。樱井省三的想法和驻扎在南昌的第三十四师团师团长大贺茂的想法不谋而合,大贺茂也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老鬼子,他自信日军的战斗力天下无敌。驻扎在南昌附近的还有一支日军武装,这就是独立第二十旅团。独立第二十旅团是从第五师团分出来的,第五师团曾经在中国战场上风光一时,他的师团长就是臭名昭著的板垣征四郎,发动九一八事变,抢占山西战场,争夺昆仑关, 导演六六血战,后来又从事对中国杂牌军的诱降。日军战败后,板垣征四郎作为甲级战犯被绞死。

三股鬼子——三十三师团、三十四师团、二十旅团,没有经过日军大本营的同意,就擅自向驻扎在江西上高的第十九集团军发起进攻。第十九集团军的总指挥是罗卓英,下辖部队有当时中国作战力最强的一支部队七十四军,军长是王耀武,下面三个师长分别是李天霞、余程万、张灵甫。

罗卓英运用磁铁战术,让外围的军队做一番抵抗后,就撤向两边,日军进攻到上高后,遭到坚守上高的七十四军阻击,然后撤往两边的军队再打回来,对日军形成了包围,全歼日军。

日军初期的进展相当顺利,他们打通了从南昌通往上高的通道,中国军队纷纷让道。就在日军“节节胜利”的时候,樱井省三认为胜券在握,没有必要让三十三师团继续打下去了,他们即将要开拔到山西,就擅自带着三十三师团撤离了战场,一口气撤到了百里之外。

三十三师团一走,罗卓英更有信心赢得这一场胜利了。他命令全线包抄,将三十四师团包了饺子,一番痛殴,三十四师团叫苦连天,司令部被打散了,野战医院被占领了,炮兵被全歼了,要不是夜色掩护,大贺茂也会被活捉。二十旅团看到三十四师团被包围,拼命想靠拢,但是被李天霞的七十四军五十一师挡住了, 无法前进一步。

这时候,樱井省三才意识到日军上当了,人家中国军队那不叫败退,那叫计谋。 樱井省三又急急忙忙带着三十三师团来解围,结果,只救出了三十四师团几百人。

这就是抗战时期相当漂亮的上高会战。

日军在上高会战的失败,樱井省三有直接的责任。

樱井省三在上高吃了败仗后,就被调往中条山,他决心在中条山雪耻报复。

另外一个值得一提的日军将领是三十七师团师团长安达二十三。

安达二十三最初跟随东条英机,侵略绥远,后又做冈村宁次的副手,扫荡华北, 安达二十三的性格和樱井省三相反,樱井省三狂妄自大,而安达二十三谨慎低调。 中条山战役结束后,安达二十三就升任十八军司令官,在太平洋战场与美军作战, 日本宣布投降后,安达二十三自杀。

参加这次中条山战役的骑兵第四旅团旅团长是佐久间为人,他的结局同样让人感到意外。

佐久间为人参加完中条山中战役后不久,就升为六十八师团师团长。

1944年,日军发动了衡阳战役,而打前锋的是佐久间为人的六十八师团。

1944年6月27日是衡阳保卫战进行的第四天,日军在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后, 才推进到了衡阳城外五桂山阵地前。整整四天,日军推进了不足200米。

五桂山阵地上,有中国军队一个连在坚守。日军整整攻打了一天,还没有攻下一个连把守的五桂山阵地。黄昏时分,日军施放毒气,中国军队这个连仅剩的 83人全部壮烈殉国。

第二天,日军六十八师团师团长佐久间为人带着四个联队联队长,还有作战参谋长和参谋一干人,来到烧焦了的五桂山阵地上,向衡阳方向瞭望。这些人属于六十八师团最高级别的将官和佐官,六十八师团所有的头头脑脑们都集中在这里,他们人手一把指挥刀,人手一架望远镜,他们站在五桂山阵地上,不可一世, 一个个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

他们没有料到,这时候阎王爷已经来敲门了。因为,胡乱牛逼是要付出代价的。

中国军队的哨兵看到一伙老鬼子举着望远镜向这边瞭望,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估计这伙鬼子都是当官的。哨兵把这个极为振奋的消息报告为机枪阵地,机枪阵地测算了一下,距离有点远,效果不够理想,又赶紧把这个利好消息报告给后面的炮兵阵地。炮兵阵地只要听说这伙老鬼子是在五桂山阵地上, 就知道距离有多远。开战前,炮兵将中国军队每一处防御阵地都测算了一遍,就准备在反击的时候,用炮火支援中国军队。没想到,反击还没有开始,六十八师团的官老爷们却自动送上门来了。

守卫在炮兵阵地的是中国军队一个炮兵连,连长白天霖,黄埔军校16期炮科毕业。当哨兵发现了这伙老鬼子的时候,他也已经发现了,这伙老鬼子距离炮兵阵地仅仅800米。白天霖的炮兵连有八门大炮,都是开战前历尽千辛万苦从桂林拉到衡阳的。现在,这门印着洋码子的大炮就要发威了。

白天霖一声令下,八门大炮齐发,佐久间为人和身边簇拥的老鬼子全部倒了下去。不久,身负重伤的佐久间为人和几个鬼子佐官都死了,而没有死的,全部重伤,不能再指挥作战。

佐久间为人就这样死了,他的死亡很有创意。

说完了日本军队,再来说说中国军队。

第四集团军调走,胡宗南的部队进入。这时候,部署在中条山的中国军队有七个军,分别是第五集团军和第十四集团军。第五集团军司令曾万钟,下辖三个军, 分别是唐淮源的第三军,陈铁的十四军,高桂滋的十七军,第十四集团军司令刘茂恩,下辖四个军,分别是刘戡的九十三军,武士敏的九十八军,武庭麟的十五军, 赵世铃的四十三军。而在外围,还有裴昌会的第九军和孔令恂的第八十军。

第五集团军司令部驻扎在夏县马村,第十四集团军司令部驻扎在阳城青背坪。

中国军队中,也不乏能征惯战之将,比如第三军的唐淮源,第十七军的高桂滋,第九十八军的武士敏,都是从与日军多年奋战的血泊中拼杀出来的。如果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中国军队依靠险要坚固的工事,也能与日军厮杀一番,即使失败,也不会败得像后来那么惨。

可是,中条山战役中,中国军队败得如此之惨,伤亡七八万人,这与上峰的指挥失误有很大关系。

1941年春季,卫立煌去重庆向蒋介石述职,蒋介石批评卫立煌和共产党走得太近,卫立煌一气之下,就去了峨眉山上养病。中条山的指挥被交给了何应钦。

何应钦当时任中国军队的参谋总长,长期在重庆最高司令部,对前线战场, 尤其对中条山战场一点也不熟悉。让何应钦担任中条山战场总指挥,实在是一招臭棋。

1941年4月20日,何应钦一上任,就在洛阳第一战区司令统帅部召集各军师长会议,他对即将到来的战役做了这样的部署:

第一步,九十三军刘戡部由北向南,二十七军范荣杰部从东向西,与中条山各部队,合力攻击高平、晋城、阳城、沁水地区之敌,

第二步,中条山守军,与第二战区和第八战区协力,包围晋南之敌而歼灭之。 最低限度应确保中条山。

从这个部署中,就能够看出来何应钦确实不懂中条山地理地形。中条山之所以能够让日军攻打了三年,而始终不能前进一步,关键在于这里的地形。中国军队依托有利地形,军民一体,同心协力,日军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百姓给中国军队报告,所以中国军队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现在,何应钦一上任就要中国军队主动出击,全歼日军,其勇气可嘉,然战术太差。用陕西人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 这是“精尻子撵狼一耍胆大哩”。

战争,仅靠胆大是不行的,还要有谋略。

遵照何应钦的这一部署,中条山地区的中国军队就进行了这样的配置:

第九军裴昌会在河南济源,第四十三军赵世铃在垣曲,第十七军高桂滋在绛县,第三军唐淮源和九十八军武士敏在晋城董封镇,另外几个军配置在外围,作为策应。

中国军队在东西横跨几百里的战场上设防,无法弄清楚日军会从哪个点上攻击,这样平均使用兵力,本身就是败招。

日军要来进攻,何应钦知道,但是在哪里进攻,何应钦不知道。

日军的保密技术做得相当好,而间谍工作做得更好。

很多中条山的老人说,进入1941年3月,中条山各县的集市上突然出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他们或者是挑夫装扮,或者货郎装扮,或者做小生意装扮,当时中国军队没有在意,百姓也没有在意,做生意的人,四海为家,风餐露宿,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消失,又在什么地方出现。

其实,这是日军的间谍。

日军间谍经过几个月的踩点后,将中条山中所有中国军队的布防和进出路径弄得一清二楚,甚至每支部队的番号,营长连长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有什么嗜好, 也摸得清清楚楚。《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日军把中条山的中国军队探了个底朝天,而中国军队却对日军茫然不知。

进入1941年5月,日军开始向中条山投放空降兵,空降兵是二战时候的新兵种,而日军将空降兵投放在了中条山中,可见日军对这次战役的重视。

当地老人说,日本的空降兵都是夜晚投放的,投放在荒凉的山顶上,然后潜伏下来,准备在战役一开始,就抢占桥梁和咽喉要道,卡住中国军队的致命处, 包围并歼灭中国军队。

日军把刀架在了中国军队的脖子上,而中国军队还是不知道。

垣曲县上河村曾有一名村民,丢失了牛,就在山上寻找,结果发现了一伙日军空降兵。他想逃跑,结果跑不赢日本人,被抓了起来,关在山洞里,一直到中条山战役开始,他才被放出来。

当时,日军趁着夜色和中国军队疏于防备,向中条山投放了多少空降兵,这也许是个谜,但这是日军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上大规模使用空降兵。

1941年5月7日,已经对中国军队布防等情况了如指掌的日军,突然开始了进攻。

日军分成了四条线:

东面,是二十一师团和三十五师团一部、骑兵第四旅团,约25000余人,西面, 是二十六师团一部和二^"""b师团,约25000余人;北面,是四十一师团和第九旅团,约30000余人,这条线是日军的主攻方向,以中央突破的闪电战术,沿着横垣大道,从横岭关到垣曲猛攻,如果进攻得手,就会将中国军队一分为二,东北面, 是三十三师团和第四旅团,约10000余人。日军总计10万人。

这是日军对中条山的第13次进攻,也是规模空前的进攻。

在日军进攻前,军令部又修改了先前的作战部署,命令各部“以交通线为目标, 加紧游击袭敌,妨害敌之攻击准备及兵力集中”。

应该说,这个部署才是确实可行的,将日军分割得支离破碎,让日军无法集中, 而中国军队却可以运用地利之便,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可是,因为临阵换帅, 命令没有按时传达下去。就算按时传达下去,也没有什么效果了,因为中国军队想要占领的交通要道,已经被日军的空降兵提前占领了。

5月8日,命令无法下达,日军又占领交通要道,形势瞬间万变,而日军攻击极为凶猛,军令部又将命令改为:“应力保现态势,粉碎敌蚀食中条山企图,诱敌于有利地带,转取攻势,而夹击之。”

有了这道命令,还不如没有这道命令。如果没有这道命令,中国军队面对日军的疯狂进攻,会下意识地采取守势,削弱日军的进攻锋芒。而有了这道命令, 中国军队便放弃构筑已久的工事,向后退却,而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很快就会赶上, 将中国军队予以歼灭。

在中条山战役前和战役初期,何应钦和军令部连下了三道命令,三道命令都是用屁股想出来的。先让进攻日军,后让深入敌后游击战,再让后退引诱敌人。 朝令夕改,莫衷一是,军令部都不知道这场仗该怎么办,就在瞎指挥。这种完全脱离实际的命令,只会让军队走上毁灭之路。

大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时候,中条山战场上的中国军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的在抵抗,有的在退却,有的准备深入敌后,有的在逃窜,有的军队收到的还是何应钦的第一道命令, 有的却收到的是与第一道命令完全相反的军令部第三道命令,是该进攻,还是该撤退,或者是该深入敌后打游击,各部队都拿不定主意,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缺乏统一指挥,军令前后矛盾,让17万中国军队变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中国士兵的作战不可谓不勇敢,各位将军不可谓不用命,可是统帅部的无能, 葬送了中条山根据地,也葬送了中华大好男儿的性命。

战役最先在东线打响。

东线日军是以三十五师团为主力,于1941年5月7日下午一时开始进攻。在这里防守的是裴昌会的第九军,他们在日军步骑炮的强行猛攻下,节节防御,节节后退,后不得已将兵力收缩到封门口要地。日军要向西进犯,封门口是必经之地,势在必得。日军久攻不下,不断增兵。到了第四天,也就是5月10日凌晨, 日军攻破封门口,中国军队开始了大溃败。

东线日军进攻三个小时后,北线日军开始进攻,这线日军有四十一师团和第九旅团,是日军的主攻方向,他们的进攻线路是第五集团军和第十四集团军的结合部,也是中条山守军的软肋。日军的意图是,沿着横岭关到垣曲的横垣大道, 占领垣曲县城,然后,兵分两路,与东线日军合围第五集团军,与西线日军合围第十四集团军。

战役一开始,日军就猛攻横岭关。坚守横岭关东北侧的赵世铃四十三军和坚守横岭关西南侧的高桂滋十七军,死战不退,交战双方远击近攻,短兵相接,烟雾弥漫,鲜血飞溅,尸横遍野。最为人称道的是,高桂滋的十七军有一个连在官店与日军一个中队激战,依托工事,给了日军极大杀伤。后来日军攻上阵地,此连战士与日军展开了白刃战,日军全部被杀死,而该连也几乎全部阵亡。

此战,官店村百姓亲眼目睹,他们深受感动,含着眼泪将负伤的几名战士抬到家中,掩护治疗。

后来,因为日军兵力雄厚,又加上有飞机坦克助战,横岭关最终丢失。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沿着横垣大道向南挺进。

第十七军和第四十三军被迫后退。

第十七军军长高桂滋、第四十三军七十师师长石作衡,我会在后面详细写到。

东线和北线日军先后攻破了中国守军阵地,那么西线和东北线情况如何?

西线的日军是以三十七师团为主力的25000多人,而守卫的中国军队是孔令恂的八十军和唐淮源的第三军,还有公秉潘的整编三十四师。日军从平陆县张店镇向东进攻。张店镇,我在书中多次写到了这个地名,因为以前第四集团军多次在这个地方与日军激战,每次均取得胜利。张店镇,也是张茅公路的起点,占领了张店镇,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可以直达茅津渡,茅津渡对岸,就是日军尚未占领的河南洛阳。

日军从第三军和八十军的结合部突入,然后分成若干+股对第三军和八十军形成包围,日军对中国军队的驻防太熟悉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从什么地方易于突破,从哪支部队的防线上易于突破。中条山中的每条道路,每支中国军队的战斗力, 他们都了如指掌。

而且,日军在对中国军队实施了包围后,还知道包围圈里是哪支中国军队, 他们叫喊着中国军队团长和营长的名字,督促他们投降。自己的名字都被日军知道了,中国军队的团长和营长不能不感到心惊。

日军的间谍工作太可怕了。

第三军和第八十军尽管浴血奋战,然而却无法阻挡日军的进击,开始退却。 第三军军长唐淮源,第三军第十二师师长寸性奇,第八十军二十七师师长王竣等将领,我也会在后面详细写到。

东北线,是以日军樱井省三的三十三师团为主力,而守卫的是武士敏的九十八军等部。

日军是在5月7日的夜晚开始猛攻武士敏将军的阵地,武士敏率领军队拼死抵抗,与日军血战一夜,击溃了日军2000多人的进攻,击毙了滨田大佐等700个日军。当东线、西线、北线各路阵地都已丢失时,武士敏还在激战。

武士敏,我在后面也会详细写到。

8日黄昏,北线日军沿着横垣大道直下,在伞兵部队的配合下,占领了垣曲县城,截断了第五集团军和第十四集团军的联系,也截断了黄河北岸的中条山军队与黄河南岸的联系。

9日,这股日军兵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

11日,两股日军分别与东线日军和西线日军会合。这样,绝大部分中国军队就被日军分割在两个巨大的包围圈里。

14日,九十八军四十二师一个团、九十三军第十师和新八师等部队在太岳八路军的掩护下,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到达沁水以北,又退到黄河以西。除此以外,其余的部队陷入日军包围圈中。

日军开始派出小分队,寻找两个集团军的指挥部。

中国军队的指挥系统已经全乱了。

穿着军装的日军在进攻,穿着便装的间谍在捣乱,整个包围圈中的中国军队人心惶惶,两个集团军司令也与部队失去了联系。

古代兵法讲:擒贼先擒王。如果开战之初,一下子抓住了敌方的将领,就能够取得决定性胜利。在中条山战役中,日军一开始就将两个集团军司令部孤立起来,让指挥机构陷入瘫痪,也达到了“擒贼先擒王”的效果。

这场战役,日军真是机关算尽,而中国军队却毫不知情。

先说说第五集团军司令曾万钟。曾万钟的司令部在夏县马村,日军早就侦知了他在马村。所以,日军控制了黄河北岸各个渡口后,对第五集团军包围形成, 一面派重兵强攻马村,一面把几百个空降兵投放在马村背后的蚁山上。这样,马村的第五集团军司令部就会腹背受敌,命悬一线。司令部卫队依靠两挺重机枪, 拼命阻击日军,而日军空降兵依靠小钢炮,将两挺重机枪打坏了。然后,两面日军蜂拥而至。无奈之下,曾万钟只好带着部队撤离,这一路与日军遭遇激战,最危险的时候,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参谋和警卫。

曾万钟找不到部队,不知道第五集团军的各支部队在哪里。

据资料记载,中条山战役刚开始一小时,事先空降到中条山的日军和间谍、 便衣队,就配合日军的主力部队,炸毁了中国军队的军火库,割断了电话线,突袭指挥部,这样,中国军队师以上的指挥系统就全部陷入瘫痪。因为中国军队中, 只有师一级才装有电话。

中国军队只能以师为单位,各自为战。

曾万钟带着几名警卫员昼伏夜行,来到了一个叫做狼虎峪的山谷中。在这里, 他们再也走不动了,连续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曾万钟饿昏了过去。附近的百姓上山砍柴,认出了曾万钟,端来了玉米糊糊,曾万钟才活了过来。

曾万钟身体恢复过来后,百姓送他来到黄河岸边,用羊皮筏子送他过河。

来到黄河南岸的曾万钟,回望中条山,悲愤交加,他发誓一定只要三个月,

就渡过黄河北岸,杀回中条山,为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可惜的是,曾万钟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第十四集团军司令刘茂恩也连遭惊险。

刘茂恩带着司令部与日军激战多日后,收到了第一战区司令部的电报,命令该集团军向黄河南岸撤退。为了乘隙转移,缩小目标,刘恩茂和参谋长符昭骞各率一部,分路向南挺进。

刘茂恩这一路走到了河南省济源市龙岩镇的时候,突然被日军包围,龙岩镇距离黄河很近。随从人员左冲右突,也无法突破日军包围圈,日军步步逼近,形势危在旦夕。有参谋劝刘茂恩换上便装潜逃,刘茂恩正色道:“我身为堂堂中国军人,沙场捐躯,死亦光荣,岂能求一时苟安,丧失民族气节,为人耻笑。”说完后就要拔枪自杀,左右急忙将他抱住,夺下枪支,嚎啕大哭。

日军越逼越近,刘茂恩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强敌环伺,饥寒交迫,弹尽粮绝, 突围无望,众人环绕在刘茂恩身边,拟作最后一拼,共同殉国。

就在这时候,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夜色渐浓,山洪暴发,日军急忙撤走。 刘茂恩抓住时机,来到了黄河岸边,只看到浊浪排空,洪水滔天,一行人冒险渡河, 劈波斩浪,终于绝处逢生,来到了黄河南岸。

参谋长符昭骞所率领的那一路,也迭遭凶险。他们在击退了一次日军的进攻后,迷失了方向,在山林中打转。当时,黄河沿岸已经被日军封锁,日军分成了无数支小股部队,到处搜寻溃散的中国军人。符昭骞无法靠近黄河岸边,只能在日军的包围圈中打转。

后来,这支部队几经周折,终于钻出了深山老林,来到了黄河岸边,顺利渡过黄河,归还了第十四集团军建制。

中国军人的遭遇都如此悲惨,而孩子们的遭遇更惨不可言。

在这次战役中,山西省平陆县太寨村儿童教养所的孩子们,都遭遇了一场浩劫,大部分老师被杀害,一半以上的学生被俘,惨遭种种折磨。

富平宁在他的文章《抗战时期的儿童教养所》中介绍说,中条山战役前,儿童教养所的老师已经风闻日军要大举进攻,便积极采取应对措施。当时,中国军队已经应对不暇,师生们只能采取自救。老师让每个六年级学生照顾一个一年级学生,五年级学生照顾一个二年级学生,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每十个人编为一组,自己照顾自己。在战火纷飞、强敌压境的危难中,孩子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1941年5月8日夜晚,儿童教养所突然接到了第一战区司令部的消息:日军便衣队正在进攻,南沟渡口可能已经被日军抢占。南沟渡口,是距离儿童教养所最近的一处黄河渡口。南沟渡口被占,孩子们要渡过黄河将会非常困难。

情况危急,学校立即组织学生,每个人从食堂里领取五个馒头,在操场集合, 然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奔向70里外的尖坪渡口。当时星光黯淡,山路崎岖,远处战火闪烁,近处风声呜咽,孩子们一路跌跌撞撞,大的拉着小的,在黑暗中行走了一夜,天亮后才走到了尖坪渡口。

然而,站在渡口,却不能过河,因为日军飞机轰炸,黄河北岸战火燃烧,船夫都把船只停靠在黄河南岸,不敢划过河来。孩子们疲惫不堪,奔走一夜,赶在日军占领前来到了尖坪渡口,却没有船只送他们过去。

早晨十时,有人传言:日军并没有占领南沟渡口,南沟渡口还有船只摆渡。 老师组织孩子们又沿着黄河岸边,走向南沟渡口。突然,后面枪声大作,一群衣衫破烂的中国军人跑了过来,他们说日本鬼子从后面赶来了,赶快跑。中国军人中还夹杂着很多老百姓。

无奈之下,孩子们只好跟着这群人一起加快速度奔跑,一直跑到了下午,才来到南沟渡口。刚刚喘口气,空中突然出现了四架飞机,向着人群疯狂扫射,大家仓皇奔逃。有人情急之下,跳入了黄河里,拼命向黄河对岸游去,却被黄河对岸的中国河防部队乱枪打死;有人刚刚跳入黄河,就被追赶上来的日军射杀。前有黄河,后有追兵,无奈之下,大家只好觅路逃跑。黄昏来临的时候,老师组织孩子们来到了山上一个叫做路家坪的村庄,暂时得到喘息。清点人数,500名学生仅剩下300名,老师仅有16名。

拂晓时分,趁日军飞机不能轰炸,师生们又出发了,准备翻越山头,赶往黄河边。当时,低年级同学在前,高年级同学在后,老师在最后面,向山顶上攀爬。 就在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空中又出现了日军飞机,对着师生们扫射,前面的同学爬上山顶,寻隙躲藏,后面的同学不得已,又回到了路家坪。

路家坪当时已经人去村空,跑回路家坪的有150名师生,他们躲在窑洞里, 躲避日军轰炸。天黑后,这里又陆陆续续来了 100名学生。

日军占领了黄河各处渡口,开始搜山。整个中条山中风声鹤唳,危机四伏。 师生们白天不敢出外,只能躲在路家坪的窑洞里,像风雨中躲藏在树叶下的鸟雀一样。而到了夜晚,他们才敢走出窑洞,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野草、草根、草籽和树皮都成为了食物。

17万中国军队坚守的中条山,10万日军仅用三天时间就攻占,由于中国军队的败退,让这群孩子遭受这样的灾难,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之痛。

10天后,路家坪突然闯进了四个拿着枪的日军,他们看到窑洞里躲藏的师生, 严令他们不准离开,在这里等候发落,如果自行离开,就要用机枪扫射所有学生。 然后,日军就把十多名老师全部带走了,说是让给他们抬炮弹。

没有了老师,孩子们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候了一天。第二天,几名寻找食物的高年级学生,在一处山沟里,看到了被枪杀的十几名老师的尸体。还有一名老师, 是总务处主任,被日军带到了司令部审问,大概是要他说出藏匿粮食的地点,他不愿意说,被日军挖出了心肝。

日军将这些学生带到山下,强迫对他们进行奴化教育,孩子们经常遭受打骂。 不久,日军又命令中条山中各县带回这些孩子,继续进行奴化教育。

中条山战役中,有多少学生最终逃出了日军的魔爪,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有一个名叫吕克振的学生,最终奇迹般地逃到了黄河南岸,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

我和申银生、张修善、韩水英等八名同学辗转来到史家滩,看到一个班的中央军用牛皮筏做营运生意,可我们这些身无分文的难童一个也过不去,任凭你好说歹说,苦苦哀求,他们不见钞票怎么也不行。 在过河无望、食无着落的情况下,我们忍饥受饿一直等到第五天,忽听河对岸喊:“河那边可有教养所的学生?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像注入一针兴奋剂,我们不顾疲惫,鼓足勇气,大声回答:“有!有!有!” 对岸接着说:“奉司令部指示,教养所的学生可优先过河。”经过与管渡人员交涉,下午三时我们总算平安渡过了黄河。过河后,不知是泄了气,还是饥俄过度,我们一个个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都倒在了地上。 申银生直喊肚子疼。在河边接我们的司令部李参谋慌了手脚:“这里缺医少药,只好由我背着你走,其余的跟我慢慢走,到了兵站就有办法了。” 距离河边不到三公里的兵站,我们走了近四个小时,精神状态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一到兵站,炊事员就给我们端来一筐白面馒头,正当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时,另一个炊事员却把我们手中的馒头抢去,扔进箩筐里端走了。接着来了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解释说:“同学们不要误会,这是医生听说同学中有人喊肚子疼,才这样做的。大家俄了很长时间,怕猛吃会撑坏肚子,所以让先煮点面条,润润肠子和肚子,然后再吃馍馍,这样对身体有好处。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兵站,难道还怕几个同学吃一次白馍馍?”听完这位长官的解释,我们激动地说没关系。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敬爱的孙显卿所长来接我们到渑池的平陆儿童收容所。

这次战乱中,儿童教养所渡过黄河脱险的师生仅有60多人,六年级的毕业班只剩下8个人,其中包括吕克珍。

两个集团军的总司令都九死一生,可见当年的战况有多凶险。

1941年5月9日,这注定是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在这一天,中国军队三名少将壮烈殉国。

在中条山深处山西平陆县张店镇的很多老百姓的记忆中,这一天的黎明是一个血色的黎明。在如血的曙光中,日本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远处的山头上,先是几个散兵的黑色剪影,接着是大部队,然后是骡马拖着的大炮和轰隆隆碾压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的坦克。日军增兵了。

直到这时候,在西线坚守的孔令恂第八十军第二十七师已经与日军激战了两天两夜,师长王竣和参谋长陈文杞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四周的日军越来越多。有人向王竣建议,向上级发报,请求转移,向后撤退,王竣大声喊道:“未歼敌耻尔!有何面目见人?军人不成功,便成仁,我愿与诸位死于此地。”战士们大受鼓舞,纷纷表示誓与日军血战到底。

到了这天中午,几架飞机飞临张店镇的上空,对着几幢还算完好的房屋狂轰滥炸,日军潮水般地涌进了张店镇。王竣带着二十七师一部仅有的几十个人退守到了一座大院里,依托着千疮百孔的房屋和院墙继续抵抗。

现在,没有人知道王竣和陈文杞两位将军临死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人们只知道他们一直在顽强阻击着敌人。后来,日军无法攻入那座院落就施放毒气, 师长王竣、参谋长陈文杞和所有官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张店镇上了年纪的人说,日军退走后,他们来到这座已成废墟的院子里,看到所有人都是面朝院外,匍匐在地,有人临死前还抓着手榴弹,手指扣着拉环, 他们在中毒前没有力气将拉环扯离,有的手中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步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

就在王竣和陈文杞将军牺牲的这天下午,第八十军第二十七师副师长梁希贤也壮烈殉国。

两天前,日军一出现,梁希贤就意识到陷入了日军的包围圈,他和师长王竣、 参谋长陈文杞紧急磋商后,决定分头突围。

梁希贤带着一支部队白天坚守,夜晚突围,且战且走,5月9日来到了黄河岸边的台紫村,又陷入了日军的三面合围。

台紫村的张子湖老人说,那天,他们躲在山洞里,看到日本人的大炮对着村庄轰击,一颗炮弹过后,村口的祠堂就倒塌了,接着就冒起了黄色的烟柱。烟柱里冲出了中国军队士兵,他们挺着刺刀和蜂拥而上的日军拼杀,喊杀声震天动地, 即使躲在山中也能够听见。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村庄才停息了。

村庄停息了,但是从村庄通往黄河岸边的道路上,战斗一直在继续。二十七师副师长梁希贤将军带着卫队边走边打,他们来到黄河岸边时,卫队全部牺牲, 日军举着刺刀哇哇叫着冲向梁希贤,梁希贤站在悬崖边,举着手枪,打完了枪中最后一颗子弹后,转身跳进了波涛汹涌的黄河中。

张子湖老人说,日本人在黄河岸边站立着,望着河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 他们才陆续离开。

也许,当初的日本人是怀着敬佩的心,站在黄河岸边哀悼忠勇刚烈的梁希贤将军。

在一场战斗中,师长、副师长、参谋长全部壮烈牺牲,这在抗战中是绝无仅有的。

在同一天里,三位将军一起壮烈殉国,这在抗战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年,梁希贤将军43岁,而王竣将军39岁,陈文杞将军仅有37岁。

八十军二十七师战败后,有一些人做了俘虏。

中条山战役结束后,日军让这些俘虏修建从平陆县张店镇到望原的盘山公路。 因为山峰陡峭,缺少铺路的石块,日军就将几百名战俘作为石头,铺在了山脚下, 上面压着土层和石板,做成了台阶。这段路叫做“八里湾五道埝”现在还在。“八里湾五道埝”,这个名字是说,这段路一共有五个埝头,也就是五个高低错落的路段,而日军用二十七师战俘的躯体填充了五个路段。

附近有个村庄叫大沟里,村中老人说,就在前些年,每逢下大雨,还能看到路边冲刷出来的人骨头。每逢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就感到阴森恐怖,因为路面下埋着几百个冤魂。

八十军军长是孔令恂,二十七师师长是王竣。王竣是陕西,他手下的士兵也是陕西人,当初都是杨虎城的部队。西安事变的时候,杨虎城手下将领冯钦哉离开杨虎城,投靠了蒋介石,带走了他手下的部队,其中包括王竣。后来,王竣的部队又划归胡宗南的八十军,他成为了二十七师师长,而手下还是当初跟着他一起的陕西人。

也是在这一天里,高桂滋的第十七军也遭受了惨重损失,他们的战斗同样悲壮而激烈。

就在王竣等三名将军壮烈殉国的前两天,1941年5月7日下午,日军突然出现在了第十七军的阵地前,集中了几十门大炮,向着十七军的防御阵地疯狂轰炸, 到了黄昏,日军在倾泻了成千上万发炮弹后,依然无法轰开第十七军的防御阵地。

陈数民当年是第十七军的军需官,他说,在与日军对峙的那三年里,军长高桂滋一直很重视修建工事。在绵延十余里的阵地上,第十七军用条石和块石修建了 200多座碉堡,每个碉堡都厚达数米,即使用重炮轰击也无法轰开。而且这些碉堡也形态各异,作用不同,独堡巍峨高耸,即使用云梯攀援也无法爬上去,因为顶层有一个突出的平台》对堡互成掎角之势,攻打一个,另一个就会火力支援* 地堡是隐藏在地下室里,不到眼前是不会发现的;暗堡躲藏在明堡后面,露在外面的只有一个窟窿,当明堡被占领后,暗堡的火力足以覆盖明堡任何一个角落…… 碉堡后是石坝,石坝是用大块大块的石头垒积而成。那时候北方农村还没有水泥, 石缝间填灌的是石灰泥。石灰泥将每块石头都焊接成一个整体,组成坚固的石坝, 石坝厚近一米。日军的炮弹落在石坝上,也只能打出一个小坑,日军的坦克在坚固的石坝面前,也只能望而却步。石坝后是战壕,战壕密如蛛网,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任何一个点上发生了战事,所有潜伏在山洞里的中国军队战士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这个点上。三年的苦心经营,高桂滋把自己的阵地打造成了一道铜墙铁壁。十七军的战士曾骄傲地说:“日本人想要攻进来,先得死上一万人再说。”

在中条山的三年坚守中,高桂滋就是依靠着极为坚固的工事,抵挡日军进攻, 日军尽管武器精良,然而每次都丢盔弃甲,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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